第979章 亚瑟爵士就是大不列顛的上帝
从多佛前往伦敦的路程並不算短,不过好在有纳皮尔陪著苏尔特聊天,所以车厢內的气氛不止不算沉闷,反倒可以称得上欢快。
从某种角度来说,亚瑟反倒挺庆幸外交部將纳皮尔上校派来多佛陪他一起迎接苏尔特。因为即便亚瑟如今在英国的政府系统里並不算小人物,阅歷也谈不上浅薄,但俗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亚瑟爵士对付俾斯麦、赫尔岑这种二愣子自然是手拿把掐,但这不妨碍他每次对上塔列朗总会被压一头。纵然苏尔特的政治手腕较之塔列朗稍差火候,但再怎么说,这位法国元帅也是从大革命一路走来的法兰西军界常青树。和这样的人物坐在一个车厢,哪怕一句话不说,光是坐在他的对面都会让人感觉矮一头。
但这活儿交给纳皮尔,显然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只要把两位老军人放在一起,双方甚至都不用刻意找话题,就能愉快的聊上一个下午。
更让亚瑟意想不到的是,苏尔特不止知道纳皮尔出版的那本《半岛战爭史》,並且还亲自安排了半岛战爭期间拿破崙的副参谋长马修·迪马將军全权负责《半岛战爭史》的法语译本出版工作。
《马修·迪马將军肖像》由法国画家路易丝·阿代拉伊德·德诺夫人绘製要知道,纳皮尔的《半岛战爭史》在英国的销量都不算太好,帝国出版代理这本书完全是赔本赚吆喝。但是没想到,这本在英国销量平平的作品,却在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法国引起了苏尔特的兴趣。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也並不难理解。毕竟威灵顿公爵同样对这本书讚不绝口,甚至於,为了帮助纳皮尔完成这本书的后几卷,威灵顿公爵还向纳皮尔移交了他在维多利亚战役中缴获的约瑟夫·波拿巴(拿破崙的大哥,西班牙国王)全部密文信函。
如此看来,苏尔特作为半岛战爭时的法军统帅之一,喜欢这本书貌似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纳皮尔书中所写的那些內容,有许多甚至是苏尔特原先都不知道的。
这一路上,兴许苏尔特是和威灵顿公爵一样起了爱才之心,又或者是他存了与亚瑟一样青史留名的私慾,总而言之,他对於纳皮尔拋出的问题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不止將半岛战爭中法军的战略部署倾囊相授,还耐著性子给纳皮尔讲起了他当时的战略思路,甚至连当时法国元帅团中的恩怨情仇也一点儿不藏著掖著。
按照他的说法,当时负责西班牙的三位法国元帅几乎是谁也不服谁,並且拿破崙也犯了一个错误:他同时向多名元帅下达了相互矛盾但都带有皇帝署名的命令。
而这样做的后果便是:
苏尔特认为自己理应是西班牙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內伊元帅则认为苏尔特就是个坐办公室的,自己只对皇帝负责,不听苏尔特调度。
而老革命马塞纳元帅则瞧不起这两个后生,苏尔特是皇帝抬上来的,內伊没有脑子。因此,资歷最老的他理应统筹战事。
现在回头看当年的半岛战爭,苏尔特虽然不否认威灵顿公爵的军事才华,但他觉得威灵顿之所以能在西班牙以弱胜强,很重要的一点在於威灵顿很快便意识到了三位法国元师之间的不和,並很好地利用了这项情报。因为在拿破崙离开西班牙之后,三位元帅摩下的法军极少进行真正的协同包抄,相邻军团之间支援也总是迟到,並且友军的战术失败几乎从不来不会被及时补救。
儘管苏尔特一路上都在夸威灵顿公爵嗅觉灵敏,但是就亚瑟这一路上的观察来看,想看出法国元帅间的不和压根不需要出动威灵顿公爵,因为旅途还没过半,苏尔特就已经在车上把所有帝政时期的法国將领都损了一遍。
像是什么:
格鲁希不是叛徒,但他的职位与能力不对等,也就是说,他不能指挥超过几千人。我曾根据各个將军能够指挥的人数计算了他们的价值。我不会说任何人的名字,但其中有能指挥一万人的人,指挥一万五千人、两万人、三万人、四万人————甚至在必要的情况下,指挥六万人的人。指挥十万人是人类的头脑几乎无法胜任的任务。拿破崙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那就是在滑铁卢给了格鲁希这么多人。
马尔索很聪明、很好,他的未来很有希望,但他在战死之前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经验。
莫罗、奥热罗和朱诺很平庸,没什么了不起的。
圣西尔是个聪明人和好军官,但缺乏进取心和活力。
麦克唐纳做事有条不紊,但不是一个伟大的將军。
內伊没什么能力,很不称职,但他已经死了,我就不多评价了。
维克托打起仗来像个老女人一样,拖拖拉拉的。
马塞纳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將领,深諳战爭的艺术,在巨大的危险面前总会进发出卓越表现,但在没有危险的时候总会掉进坑里。
我很欣赏克莱贝尔,他是一个更伟大的將军,但他成天无所事事、懒惰、不想工作,这限制了他的成就。
贝尔蒂埃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女人。皇帝充分了解他的才能,他就像机器,適合记下命令,然后按照规则进行安排。在所有方面,我都可以比他做得更好,但皇帝太聪明了,所以他没有僱佣我坐在在办公桌前,因为他知道我有能力控制和驯服野人般的士兵,因此他僱佣我这样做————
倘若不是亚瑟早在白金汉宫磨练出了一身精湛演技,他险些就要在车上笑出声了。
毕竟他清楚地记得,滑铁卢战役时法军的总参谋长正是眼前的苏尔特,而苏尔特在那个位置上的最大成就便是因为没能像贝尔蒂埃元帅一样絮絮叨叨的频繁修正命令,从而导致格鲁希的部队由於追击普鲁士军队未能及时回援主战场,使得法军失去了数量和时间上的优势。
当然,如果是站在英国的立场上,威灵顿公爵確实要感谢苏尔特的神来之笔。
假使当时统领十万人的是苏尔特,而总参谋长则由贝尔蒂埃元帅担任,那滑铁卢的胜负说不定就逆转了。
但这些话亚瑟肯定不会当著苏尔特的面说,毕竟他现在对代理出版《苏尔特回忆录》的英文译本非常感兴趣,更何况对方还是从巴黎远道而来的法国特使,於情於理都应该给予充分尊重。
说到底,儘管苏尔特是个歷史发明家,但歷史发明家这个活儿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做。
兴致正浓的苏尔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向亚瑟:“塔列朗亲王去世的消息,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微笑著的亚瑟忽然愣了一下:“亲王殿下去世了?”
苏尔特点了点头:“就在几天前,5月17號,在皇帝命令他购置的瓦朗赛城堡,我听说你是他的遗嘱执行人之一?”
亚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对塔列朗並不意外,毕竟无论哪个年代能活到84岁都可以算是高寿了,但是真正听到这位精神导师离世的消息,他心里还是有些五味杂陈,他是该庆幸这世上终於少了个祸害,还是该惋惜这世上又少了个有意思的傢伙呢?
“算是吧。”亚瑟点头道:“塔列朗先生给我留了一些私人文件,他生前希望我可以在合適的时机整理出版这些文件,让他做个坦坦荡荡的人。”
“坦坦荡荡。”苏尔特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一个长了六副面孔的人,死后却要做个坦坦荡荡的人。好吧,我想,我总算明白他在临终之际为什么要向神父懺悔了。太遗憾了,我本以为他临死之前会像现在巴黎报纸上写的那样,痛骂上帝的。”
亚瑟笑著替塔列朗委婉辩护道:“现如今,世上的无神论者越来越多,但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经歷过生死弥留的考验。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人类总会习惯性的求助於神明,只有这种时刻才最能看出他究竟是不信神还是觉得之前自己不需要神的帮助。我记得先王威廉陛下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不信神的,直到有一次他在海上遭遇了风暴,自那以后他便成了上帝最虔诚的信徒。”
苏尔特把身体往车厢靠背上放鬆了一点:“那么,你呢,亚瑟爵士,你信上帝吗?我记得你先前在巴黎的沙龙上说过,你好像有过一次生死弥留的体验吧?”
亚瑟並未显得为难,他笑著应道:“阁下,我是女王陛下政府的成员。”
苏尔特当然明白亚瑟是什么意思,因为英国的政府官员在就职时是要向国教宣誓信仰的。
但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官方回答搪塞,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苏尔特打趣道:“也就是说你不得不不信咯?”
“我想————”亚瑟慢慢开口道:“如果您非要我给一个简短的答案,那么,我信,但我不指望上帝替我做决定。我信上帝,並不是因为我期待他拯救我,而是因为我希望,在某个不由我掌控的终点,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给我这卑微的一生下个公正的定义。”
苏尔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猛地向后一靠,笑声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在车厢里炸开来。
“当初塔列朗亲王说伦敦有个年轻人很有意思,现在看来,他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苏尔特摇了摇头:“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件旧事。很多年前,有个年轻军官问我:元师,您相信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吗?”我当时回答他说:我不知道上帝站在哪一边,但我很確定,炮弹从来不会因为上帝保佑就炸偏。””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后来那孩子在西班牙被打死了。死前是不是向神父懺悔过,我也不清楚。正因如此,我更欣赏你这种说法。信仰如果只是为了逃避责任,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別信。你这种人,至少在战场上,或者在政治上,不会把失败推给上帝。”
他偏过头看向纳皮尔:“今天既有半岛老友威廉·纳皮尔爵士敘旧,又能与亚瑟爵士这样的青年才俊展望未来,贵国真是费心了。”
亚瑟看到苏尔特这么开心,心里也小小的鬆了口气。
就像塔列朗那样,他在苏尔特面前说的並不完全是实话。
他很確定上帝存在,因为他身边就跟著一个魔鬼客观存在著呢,至於信不信上帝,那就得等到他死到临头的时候再进行详细分析了。因为至少目前来看,在大不列顛这一亩三分地上,大部分內部行政事务都是经內务部商討匯总后报呈枢密院,交由女王陛下进行最终裁定的。
与此同时,女王陛下作为国教圣公会的领袖,还享有对英国宗教事务的裁定权。
至於亚瑟口中的那个可以给死人下定义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天堂,而是帝国出版的编辑部,而帝国出版编辑部的首要任务是执行公司董事会的决议,而董事会决议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於投票权重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在套用化简公式进行换算后:在大不列顛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坐拥內务部常务副秘书职务、维多利亚女王信任和帝国出版控制权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就约等於半个上帝。
至於为什么是半个上帝而不是一个上帝,这主要是由於亚瑟爵士在白厅的影响力只局限於內务部,他身为两党协调人的身份正面临严峻考验,而维多利亚信任的人也不止他一个,並且帝国出版在舰队街同样面临著《纪事晨报》、《晨邮报》、《太阳报》、《卫报》等知名出版物的竞爭。
当然了,一口吃不成胖子,这些事情还得一件件地解决。
马车在一次略显突兀的减速后,终於驶过了那道並不起眼的分界线。
过了这道坎,便进了伦敦境內。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道路的变化吗,一路上尚算开阔的乡间驛道在此骤然收紧,被无数次碾压后的路面显得亮而坚硬。
车窗两侧的风景也由低矮的篱笆、果园与磨坊,过渡为连绵不断的砖石建筑,仓库、作坊、酒馆、旅店,一栋挤著一栋,像是被硬生生塞进这条通往帝国心臟的动脉里。
街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的行人。身著深色外套、脚步匆匆的文书与店员,推著手推车、满脸煤灰的码头工人,马车夫在狭窄的路口高声互骂,语速之快几乎不需要换气。而在更远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顶与烟囱交错著刺入灰白色的天空,宣誓著帝国的最高权力。
纳皮尔热心的替初来乍到的苏尔特讲解著伦敦的街景:“阁下,您现在看到的是南华克一带。再往前,就是通往威斯敏斯特的主路。那边的桥修得不如巴黎的漂亮,但胜在结实耐用,伦敦人向来看重实用性这一点。”
苏尔特饶有兴致地顺著他的手势看去,他不时点头感嘆:“如果没有纳尔逊的话,我本该在30年前就造访伦敦了。”
趁著这个短暂的间隙,亚瑟从容不迫地掏出了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动作本身並不显眼,但在苏尔特这种人眼里,却很难不被注意到。
“怎么?”这位法国的达尔马提亚公爵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亚瑟一眼:“才刚进伦敦,你就开始掐著时间走了?”
亚瑟合上怀表,神色依旧从容:“这並非不敬,阁下,只是习惯使然。”
苏尔特像是忽然起了兴致:“那正好。我本来还在想,威灵顿公爵的伦敦一號今晚应该很热闹,公爵阁下大概也不会拒绝陪我喝一杯,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几个老头子,不如留下来一起?”
“如果只是我个人的意愿————”亚瑟坦率地说道:“我会非常荣幸接受您的邀请。但很遗憾,今天恐怕不行。”
苏尔特显然没想到亚瑟敢拒绝他,他略微眯起眼睛:“职责在身?”
亚瑟点头道:“女王陛下亲自交办的事务。”
这句话一出,苏尔特脸上的调笑神色立刻淡了几分。
“听起来很重要。”苏尔特问道:“方便透露吗?还是说,这是我这个法国人不该打听的?”
亚瑟笑了笑,马车此时正好驶入一段更为繁忙的街区,窗外一阵短暂的喧闹声掩盖了车厢內的沉默。
等到声音稍歇,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却明显放鬆了不少。
“並非机密。”亚瑟开口道:“只是私事与公事之间,恰好重合了一下。”
苏尔特示意他继续。
“女王陛下的表弟,阿尔伯特殿下,昨天刚刚抵达伦敦。”
这个名字让苏尔特挑了挑眉:“萨克森—科堡的那位?我听说过他。”
“正是。”亚瑟笑著点头道:“我与阿尔伯特殿下有些私交。他此行到访,女王陛下希望我能在某些事务上给予协助,而阿尔伯特殿下本人,也点名希望在我从多佛回来之后,能够第一时间与我见面。”
“原来如此。”苏尔特摆了摆手,他放行了:“那我倒是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看表了。看来今天不凑巧,没想到已经有人先我一步预订了你。”
亚瑟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阁下不必介怀,您今晚不会感到孤单的。”
“喔?”
“伦敦一號今天可不只是威灵顿公爵的宅邸。据我所知,近些日子在城里的英国將领並不少。滑铁卢时的英军参谋亨利·哈丁爵士和拉格兰勋爵、右翼军团的指挥官希尔子爵、指挥步兵旅的约翰·科尔伯恩爵士以及骑兵统帅安格尔西侯爵,他们今晚都会出现在那里。如果您乐意的话,今晚您可以在酒桌上,把当年的旧帐一次性结清。”
苏尔特闻言哈哈大笑,他伸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是打算再送我一场大败吗?”
亚瑟笑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怎么会呢?阁下,那我就在这里提前祝您今晚尽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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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亚瑟爵士就是大不列顛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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