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如何掌控自己这几个字，青灵脸上原本柔和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沉吟了两秒，才抬起头看向陆云，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可以……先把那三把仙剑放出来，让我看一看吗？”
    陆云闻言，心中虽有些许疑惑，但並未拒绝。
    他微微点头，当即一挥右手。
    霎时间，三道璀璨的流光自他体內呼啸而出，静静地悬浮在了万鬼幡空间之中。
    这三把仙剑出现后，並未立刻安静下来。
    它们仿佛嗅到了久违的气息，先是围绕著陆云缓缓飞了一圈，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是在確认什么。
    下一刻，它们竟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方向一转，自主地飞到了青灵的身旁，亲昵地绕著她盘旋。
    青灵的眼眶瞬间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蒙上了她的双眸。
    她颤抖著伸出手，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过三把仙剑的剑身。
    而那三把仙剑，此刻也乖巧温顺到了极点，静静地悬浮在她掌心之下，再无任何躁动的跡象，仿佛漂泊已久的游子，终於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良久，青灵才收回手，深深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里饱含著无尽的沧桑与追忆。
    “各位老伙计……好久不见。”她声音微微哽咽，对著三把仙剑喃喃低语，“没想到，隔了悠悠岁月，再见面时，竟是这副光景。”
    她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著陆云重新挤出一丝微笑，那笑容里虽有释然，却也难掩哀伤。
    “陆云，多谢你……將它们收起来吧。”
    陆云默默点了点头，再次一挥手，三把仙剑化作流光，瞬间消失不见，重新回归於他的丹田之中，温养起来。
    “陆云，”
    青灵的情绪平復了些许，正色道。
    “这三把仙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之上都被老爷施加了强大的封印。而在那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这几柄仙剑当中的剑灵，灵识也早已在沉睡中磨灭了。”
    “如今依附在剑內的，只剩下一丝最原始、最本能的剑性。日后，还需要你运转《乾坤五行诀》，以五行真气温养蕴藏，日积月累，这些剑性才有可能重新孕育出新的灵智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也不知，当年老爷是刻意如此为之，还是……他早就算到了今日的局面。”
    陆云听到此处，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消，反而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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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青灵，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按理说，这些仙剑都是长清剑仙的贴身之物，与他形影不离。他將你安置得如此周全，藏於玉盒之中，灵识不灭，为何却对这几柄跟隨他征战一生的仙剑，没有妥善处置？”
    “这未免有些厚此薄彼。所以，我很好奇，你在长清剑仙那里，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他上下打量著青灵，目光最后落在她那支精美的玉簪本体上，语气中带著一丝探寻：
    “而且，长清剑仙乃是男子之身，按常理……应该用不上玉簪这等女子饰物吧。”
    青灵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眉眼含笑，意味深长地盯著陆云。
    “你倒是个敏锐的傢伙，”她轻笑道，“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没错，你猜得不错。我当初，並非老爷的法宝，而是……老爷亲传弟子的法宝。”
    然而，青灵话音刚落，陆云脸上刚刚浮现出的思索之色，瞬间被一抹冷笑所取代。
    “既然选择归顺於我，往后便是自己人，有话不妨直说，何必编造这等谎言来哄骗我？”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青灵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眼中满是错愕：“你什么意思？我並未骗你，所言句句属实啊？”
    陆云负手而立，神色篤定。
    他对长清剑仙的生平事跡，可谓了如指掌。
    他与司马飞鸿情同手足，对剑仙一脉的往事知之甚详。
    据他所知，长清剑仙终其一生，从未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即便是司马飞鸿，长清剑仙对外也从不以师徒相称，只道他是背剑童子，隨侍左右。
    这一点，陆云心中万分肯定。
    因此，青灵的话，在他看来，无疑是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青灵，並非我不信你，”陆云直视著她，目光如电，“而是根据古往今来所有的典籍记载，长清剑仙从未收过一名弟子。此事千真万確，连司马飞鸿也不例外。”
    青灵静静地听完陆云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先是愣了愣，隨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继而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花枝乱颤，甚至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陆云啊陆云……”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得出，你对长清剑仙的了解，確实比常人要多得多。没错，他对外，是宣称从未收过弟子。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只是对外宣称罢了。实际上，在这尘世之间，他確实是收过一位弟子的。”
    此言一出，陆云神情陡然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莫非，这悠悠万古的岁月背后，真的另有隱情？
    长清剑仙竟真有一位不为人知、被刻意隱藏起来的弟子？
    他神色凝重，目光灼灼地盯著青灵，一字一句问道：“不知这位弟子，究竟姓甚名谁？洗耳恭听。”
    青灵见陆云如此较真，如此执著於一个早已逝去万古的秘密，不禁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追忆。
    “这些都是老爷当年的私密之事，外人不知，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她缓缓说道，“本来，身为法宝，我们理应为主人保守秘密，至死方休。不过如今……悠悠万古已过，老爷早已不在了，那个时代也彻底湮灭於歷史长河之中。再守著这些秘密，也著实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罢，她轻轻举起那个精致的红色化妆盒，笑著对陆云说道：
    “这个化妆盒，连同我这个玉簪，其实都是老爷那位弟子的物品。”
    “而那位弟子的名字，叫做红翡。”青灵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我那位主子，是一个极其漂亮、极其灵动的女孩子。而且，她极为喜爱红色，她所用的、所穿的一应物品，大多都是这般鲜艷如火的红。”
    听到这里，陆云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那化妆盒的样式，以及盒中一应俱全的小物件，从梳篦到胭脂，无不透著精致与热烈。
    確实，能看得出，这位名叫红翡的女子，对红色有著一种偏执的喜爱。
    在思及此处时，他的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女儿陆晴雪的影子。
    晴雪那丫头，自打出生以后，不也是这般，对红色情有独钟吗？
    她穿的衣裳是红的，用的剑穗是红的，甚至当初让自己赐予她的那柄宝剑，也是一柄通体赤红如火的灵剑。
    想到女儿，陆云心中一暖，隨即又迅速收回心神，顺著青灵方才的话，继续追问道：
    “既然长清剑仙当真收了这么一位女弟子，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
    “呃……我的意思是，在浩如烟海的史料记载，以及修仙界的传闻中，为何从没有任何关於这位红翡姑娘的记录？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青灵走到一旁，伸出手，带著几分伤感地將悬浮在空中的玉簪轻轻摄入手中，低头凝视。
    “你们不知道，很正常。”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因为我那主人……她早早地便死去了。”
    陆云眉头一皱，敏锐地从这句话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位叫红翡的女子……莫非，死得不正常？”他沉声问道。
    青灵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里，满是化不开的悲戚：“我那主人……是自杀的。”
    “什么？”
    陆云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剧震。
    他本以为，红翡或许是死於当年仇家之手，或是陨落於某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中，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是……自杀。
    “所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
    “究竟有何隱情，竟能让你这位叫红翡的主人，走上绝路？”
    青灵深深地看了陆云一眼，隨即，她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反问道：
    “你既然自认为了解长清剑仙，那我倒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道，长清剑仙这一生，可曾娶妻？或者……可曾有过心爱的女子？”
    陆云微微一怔，隨即摇了摇头，如实答道：“据我所知，长清剑仙孑然一身，一心向剑，终生未曾有过婚配。所有的记载中，也从未提及他有过喜欢的女子。”
    听到这个答案，青灵忍不住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讥誚。
    “陆云啊陆云，枉你如此聪明。”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既然已经获得了长清剑仙的七情剑，竟然还能说出如此天真的话来？”
    青灵这话，轻飘飘的，却仿佛一道开天闢地的惊雷，狠狠劈在陆云的脑海之中，炸得他心神剧颤。
    他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抖动了一下，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青灵说得一点都没错。
    当初，在广寒宫中，长清剑仙为了助云中子一臂之力，前来交涉之时，曾与自己论道，提及过他当年的修炼路径。
    长清剑仙曾言，他最初修的，是五行仙剑，以天地五行，御剑攻伐。
    隨后，他觉得五行仙剑的威力，终究不足以完全阐释他心中那浩瀚无垠的剑道。
    於是，他又开始修行七情剑，以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情感，融入剑意之中。
    可最后，他依然感觉七情剑，也无法让他达至剑道的真正顶端，勘破那最后一层迷雾。
    因此，他最终修行的，是太上忘情之道，是无情剑。
    然而，这中间有一个无法绕过的铁则，若他心中本无情，又如何能修炼那需要以情入道的七情剑，並且修炼成功呢？
    想到这里，陆云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將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他又联想到那位叫做红翡的女弟子，联想到她那悽然的自杀。
    一件件看似不相干的往事，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在他脑海里开始疯狂地串联、拼凑，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轮廓。
    他开始回想起，当初在广寒宫中，长清剑仙见到自己与幽月二人琴瑟和谐、生死相依的场景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所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既有发自內心的欣慰与祝福，又夹杂著一种深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感慨与落寞。
    隨后，他便將手中的七情剑，郑重地赠与了云中子，並嘱咐他，要好好珍惜与幽月的这份感情，莫要辜负。
    当初，陆云虽然心中有些许疑惑，不明白为何长清剑仙会对此事上心，会將七情剑这等重宝主动相赠，但只当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与祝福。
    如今看来……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那位剑压万古、睥睨天下的长清剑仙，內心深处，也藏著一段不为人知的、刻骨铭心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