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走！抢电视去！
    日子像灶膛里烧透的炭火，红亮亮地往前滚著。
    高虎那小子，自上次在盐瀆城外的土道上被高林几句话浇透了心，终於褪去了一层浮躁。
    他手脚麻利了许多，不再是那戳在门口发愣，也不去瞧那些花哨的影子。
    搬箩筐，抬米袋，吆喝食客往里请，样样都透著一股子扎根落地的热乎劲。
    虽说閒下来，对著店里伙计，还是忍不住要吹嘘从他那宝贝红灯牌收音机里听来的“大新闻”。
    什么深圳一夜起高楼，上海滩遍地是黄金。
    那嚮往大都市的心思，野草似的，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但现在也就嘴上说说。
    高林那番话，他记得很清楚。
    先得有真本事...
    林子这么大的能耐，不也稳稳噹噹窝在盐瀆这小地方开他的“高记”么？
    他高虎算哪根葱？
    真本事？
    先学到林子的一半本事再说吧！
    但其实高虎对高林的本事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只是在广播里听过，也从食客閒聊时知道了上报纸的事情。
    可是...红案第一名？到底有多牛，他是不知道。
    只知道林子切菜快得像阵风，炒菜香得勾人魂，能把猪下水变成金元宝的本事。
    他甚至连红案和白案都分不清。
    可这丝毫挡不住他心头那想要学手艺的心思。
    林子不教？没关係！
    他就睁大了眼珠子在旁边看，看那刀怎么落，火怎么调，油盐酱醋怎么配比。
    日子久了，那点因为花衬衫喇叭裤带来的隔阂，早被油烟人气熏得无影无踪他成了这“高记”里一块严丝合缝的砖，连带著还给店里每个人都安了个名头。
    “我们这铺子啊。”
    高虎叉著腰，站在一眾食客面前指点江山。
    “那就是个小厂子！高林，高厂长！范二，赵家兄弟，那是生產部门，锅碗瓢盆就是生產线！”
    他又指向安静坐在柜檯后头拢帐的云苓。
    “我弟妹，財务部！”
    又拍拍自己胸脯，再指指正在后院吭哧吭哧劈柴的高井和刷洗大锅的范以花。
    “我跟井哥、以花嫂子，后勤部！保障有力！”
    最后，下巴朝门口正跟几个熟食客打招呼的大黑和猴子一扬。
    “喏，保卫科！”
    食客们哄堂大笑，有人衝著他喊。
    “高虎！你这后勤部长”当得称职！再来一盘脆肠！”
    高虎响亮地应一声。
    “好嘞！后勤部长给您保障上！”
    说罢，小跑著去了，背影里透著一股子被认可的踏实欢畅。
    “高记”的生意，真如那旺灶上的滚油，滋滋作响，火爆得紧。
    高林口袋里的票子，也像那蒸笼里的馒头，眼见著一天天暄腾厚实起来。
    这人啊，钱袋子一鼓胀，那点“消费”的念头，就跟灶膛里压不住的火苗似的，蹭蹭往上冒。
    尤其是今个中午忙过饭点，双元路的老烟枪满脸笑意的跑进了铺子。
    “高老板！到货啦！”
    听到这话，高林眼前一亮！
    “来了？”
    老烟枪忙不迭点头：“刚刚到的，还在门口卸车呢，您得快点去，不然抢不著！对了，这是您要的票和工业券。”
    老烟枪从口袋里掏出票，这下子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目光。
    范二和高虎凑上前，盯著那票，当他们两看清楚上面的字时，顿时瞪圆了眼睛。
    “乖乖！电视机票！二爷！你要买电视机啦！”范二的声音陡然在铺子里炸响。
    就连云苓也倾身向前，好奇的打量著那张电视机票。
    “电视机！”赵家兄弟一听，顿时眼里冒光！
    他们只在人民商场的玻璃橱柜里见过！
    高林笑著从老烟枪手里接过票据和工业券。
    心头那簇压不住的火苗，“轰”地一下窜成了燎原之势。
    他转头对柜檯后的云苓喊道：“云苓，走！抢电视机去！”
    “钱拿好了。”说著，高林將早就准备好的钱塞进了云苓的帆布包里。
    云苓赶忙合上帐本，脸上带著笑容牵起高林的手朝著门外跑去。
    高虎和范二在后面看著幸福的两人，满脸羡慕。
    “嘖嘖，真羡慕林子啊，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弟妹这样乖的婆娘。”高虎感慨道。
    范二则嘿嘿一笑：“那你想多了。”
    两人不服气的互瞪了一眼。
    盐瀆县人民商场门口，停了一辆皮卡车。一个个箱子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搬运下来。
    而周围活脱脱像个煮沸了的蚂蚁窝。这年头买个电视机都得抢！
    盐瀆每个月人民商场就到那么多，不比大城市。
    为了防止混乱，人民商场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员工通道。
    那排队人群已经从门前的台阶一直甩出去，弯弯绕绕，沿著人行道排了足有半里地！
    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把深秋清冷的空气都搅热了。
    自行车，铃鐺都不响了，胡乱堆在街角，像一片钢铁的丛林。
    高林蹬著车，载著云苓，老远就瞧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他寻了个还算空的角落把车锁好，拉著云苓就往人堆里扎。
    那队伍里，有穿著崭新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干部模样的，更多的是穿著各色工装，神情热切又焦灼的工人。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渴望，一种对那个能放出人影，唱出声音的“魔匣子”的近乎朝圣般的渴望。
    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在空气里瀰漫著，还有一种一触即发的亢奋。
    “哎哟！挤什么挤！排队去！”
    一个大娘被高林不小心碰了下胳膊，立刻像护崽的母鸡般尖声叫起来，警惕地护住自己那点好不容易占据的位置。
    “对不住！对不住！”
    高林连忙道歉，拉著云苓，眼光锐利地扫视著混乱的队伍，试图找个缝隙。
    可哪里还有缝？前后左右，全是人墙！
    云苓的手被他紧紧攥著，手心全是汗。
    “让让！让让！开水！开水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本能地一阵骚动躲避。
    高林瞅准这瞬间出现的鬆动，拉著云苓像两条滑溜的泥鰍，凭著股子巧劲，硬是从人缝里往前钻了一小段。
    旁边立刻响起不满的嘟囔和白眼。
    “林子哥...要不...
    ”
    云苓看著前面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队伍，心里发怵。
    “没事！”
    高林声音沉稳，眼神却像鹰隼般盯著商场那铁柵栏门。
    “等会儿门一开，你跟紧我，別撒手！”
    时间像被胶水黏住了，过得极慢。
    深秋的寒意顺著脖子往里灌，排队的人不停地跺著脚，搓著手。
    高林把云苓往自己身前护了护，用背脊替她挡著后面推搡的力道。
    云苓靠著他坚实的后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那份焦躁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
    她悄悄抬眼看他绷紧的侧脸线条，那专注盯著商场大门的眼神，竟比灶台上掌控火候时还要锐利几分。
    这就是她的男人，顶天立地。
    噹啷啷—
    一阵刺耳又令人心头髮颤的铁链碰撞声骤然响起！
    仿佛一个信號，人群瞬间沸腾了！
    像平静的池塘猛地投下巨石，又像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铁柵栏门，被里面两个穿著蓝布工装的保卫科干事，吃力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开了！门开了！”
    无数个声音同时炸响，匯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狂潮！
    哗—
    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向前衝去！
    排在前面的像离弦之箭，中间的则被后面巨大的推力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往前扑！
    惊呼声、叫骂声、孩子嚇哭的声音、鞋子被踩掉的喊声，瞬间搅成一锅滚烫的粥！
    秩序在那一刻彻底崩解！
    “抓紧我！”
    高林低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一手死死攥著云苓的手腕，另一条手臂如同坚实的船桨，猛地向前一划，格开侧面撞来的一个壮汉。
    同时脚下生根，腰马合一，硬是在这混乱激流中，逆著方向，斜刺里开闢出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他利用人群衝撞的力道，巧妙地借力打力，脚步迅捷而稳健。
    像一条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在惊涛骇浪中驾驭著小舟，目標明確地朝著商场深处那个掛著“五金交电”牌子的玻璃柜檯衝去！
    那里，就是战场的最前沿！
    几个售货员早已严阵以待，脸绷得紧紧的，柜檯前临时拉起的铁柵栏也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哐哐作响，摇摇欲坠！
    “金星！十二寸金星！我要一台！”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脸都憋红了，手哆嗦著从窗口把票和钱塞进去。
    “飞跃！飞跃还有没有？”后面的人跳著脚喊。
    “同志！同志！先收我的钱！”
    无数只捏著钞票和票据的手，从人缝里，亦或者从头顶上拼命往前伸！
    高林终於护著云苓，如同激流中的礁石般，挤到了柜檯前！
    铁柵栏的冰冷几乎贴著他的胸膛。
    他看准柜檯里靠墙码放著的最后几台电视机。
    深棕色的木壳子，方方正正，正面蒙著一块深色的布，透著一种神秘而贵重的气息。
    那就是“金星”！
    “一台金星！十二寸！”
    高林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无比地砸在售货员耳边。
    同时，他那早已准备好的手，如同闪电般从云苓挎著的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里，精准地掏出了那厚厚一沓子“大团结”！
    崭新的钞票，带著油墨特有的硬挺气息，被他“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冰冷的玻璃柜檯上！
    那声音，竟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囂！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被这气势震了一下，抬眼看到高林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镇定的脸，以及他身后护著的云苓。
    大姐没废话，一把抓过高林另一只手里的电视机票和工业券，飞快地扫了一眼验明真偽，又迅速点了一遍那厚厚一沓钞票。
    整整四百块！
    她麻利地开票、盖章，然后对著后面仓库吼了一嗓子。
    “搬一台金星！十二寸！快！”
    当那个散发著新木头和电子元件混合气味的木箱子，被两个售货员合力抬出来，重重地放在高林面前的地上时，周围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
    那目光里，有赤裸裸的羡慕，有掩饰不住的嫉妒，有深深的失落，也有纯粹的惊嘆。
    高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弯腰，双手稳稳地抓住木箱两侧预留的绳扣。
    云苓默契地伸出手，帮他托住箱底。
    两人合力，將这价值半个瓦房的电视机，抬了起来。
    “让让！麻烦让让！”
    高林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拥挤的人群，竟在这股气势和那贵重物品无形的压力下，默默地分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高林和云苓，抬著那沉甸甸的电视机，一步一步，踏著无数复杂目光铺就的路，走出了依旧喧囂鼎沸的人民商场。
    深秋的阳光，带著点稀薄的暖意，照在崭新的电视机木箱上。
    高林把箱子在自行车后座上放稳，用麻绳仔细綑扎牢靠。
    云苓站在一旁，看著阳光下高林专注的侧脸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又看看那象徵著崭新生活的木箱子，嘴角终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高林捆好最后一根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向云苓。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他拉起车把手，招呼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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