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催军鼓伴著远处黄河浪声作响。
各军静营出帐,校场列队。
萧弈麾下无兵演练,早早带著隨行人员到伙头营领了朝食,排坐在茅草堆上。
“粟米粥比汾阳军中稀。”耶律观音嘀咕道:“每人还少一块麦饼呢。”
“带的肉乾和奶酪还有吗?”
“有。”
萧弈接过肉乾,掰了一半递给杨业。
杨业道:“麦饼烙得不好吃。”
“少了胡麻。”折赛花道:“且不脆。”
“嘴都挺挑。”萧弈道:“榷场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不缺胡麻,亦不缺石炭,大瓮烙饼,火足,自然是香些。”
话虽如此,他环顾这偌大的营盘,知道餵各方藩镇数万大军,可比餵汾阳军几千人难得多了。辕门那边,忽有从直卫过来。
“敢问萧节帅可在?”
“在此。”
萧弈把剩下的奶酪递给耶律观音,又將手中的饼屑吃乾净,拍了拍手,上前相见。
“萧节帅有礼了,陛下召见。”
萧弈心想郭威见他挺勤的,整理衣袍,再次到了行辕。
大帐外,王继恩趋步迎过来。
“陛下正忙,请萧郎在偏帐稍候。”
才掀开帐帘,便听到了里面隱隱的鼾声。
一身材高大者躺在毡毯上,靴底满是泥土,衣裳风尘僕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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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继恩小声道:“王常侍也在候见。”
萧弈点点头,悄步走过去,只见睡在那的是王朴。
左右无事,他乾脆找了个乾净的地方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萧郎?”
再睁眼,王朴已经醒了,正在那揉著腿。
萧弈见状,问道:“文伯兄这是骑马赶远路?”
“不错,萧郎何以在此?”
“陛下相召,我便来了。”
“原来是武乡一役立了大功,来表恭谦了。”
“文伯兄莫取笑我了。”
“你猜我从何处来?”
萧弈想了想,问道:“文伯兄莫非是出使契丹归来?”
“萧郎聪慧……我先要些吃食。”
王朴起身,要了碗粟米粥,方才以神秘的语气低声道了一句。
“我见了耶律察割的使者。”
“谈了什么?”
萧弈顿时来了兴趣。
王朴却微微一笑,卖起了关子。
“莫急,待见了陛下,你自会知晓。”
“文伯兄不先说,若陛下垂询,我岂有准备?”
“萧郎聪慧,何必如此?左右无事,手谈一局如何?可惜没有棋盘。”
萧弈遂在毡毯旁的土地画了棋盘。
王朴道:“是个办法,然小了些。”
“围棋我不太会,下个五子棋吧……”
换作在河东忙得脚不沾地时,萧弈不会想到大战来临之际会有空与王朴下棋。
可回朝就是有许多等待的漫长时间需要打发。
一连下了十余盘棋,帐外有动静响起。
王朴起身,走到帘边看了一眼,招招手,问道:“认得吗?”
萧弈过去一看,只见一员老將从中军大帐退了出来,似有六七十岁,鬚髮尽白,长髯垂胸,可身形却高大挺拔,不见佝僂,面色红润,唯有眼角、额头皱纹深邃,双目沉凝,不怒自威。
“好威风,不认得。”
“推诚奉义翊戴功臣、天平军节度、鄆齐棣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鄆州刺史、上柱国、淮阳王。”
“符公?”
萧弈原本自觉官高,听这一连串官职,便知差得还远。
除了官职,差的还有一辈子积累的威望。
他知符彦卿十三岁从戎,至今六十年,战功无数。
王朴喃喃道:“你觉得,陛下会用他替换王殷吗?”
“大战在前,此时替换天雄军节度使?”
“此事水太深了,不谈也罢。”
话题分明是王朴先开始的。
萧弈再一想,明白了他的提醒之意,此事涉及到的不仅是战事,还有储位。
至於王朴的立场,萧弈知道,王朴与郭荣私交其实极好。
当符彦卿那威风凛凛的身影远去,王继恩便转过来。
“王常侍、萧节帅,陛下召见。”
大帐內,郭威端坐上首,闭目养神。
另有两人坐在小凳上,是李谷、魏仁浦。
“臣等见过陛下。”
“不必虚礼。”郭威开门见山,道:“文伯,谈谈情况。”
“臣遵旨。”
王朴执礼,侃侃开口。
“臣此去幽州,契丹主提出的条件十分苛刻,大周须即刻从太原撤兵,永世不得再攻偽汉,承认其为契丹藩属;割让邢、洺、磁三州之地划入契丹版图;每年向契丹输纳岁幣,绢十万匹、钱五万贯、粟米二十万石;滑州至鄴都一线,大周不得驻留重兵,並拆毁沿边城柵;尽数放还武乡一战所俘契丹將校、甲骑,归还马匹兵甲;大周需以侄礼事契……”
“不必说了。”
郭威冷声打断,道:“说耶律察割。”
“回陛下,耶律察割遣帐下详稳耶律迪烈与臣私下会面,言愿以所部西路诸军按兵不动,使我得全力击破耶律阮中路之眾。事成之后,他即引军北归,与我朝议和。其要者二,一则大周须立即罢河东之师,不復加兵太原;二则两国约为兄弟之国,沿边各守疆界,互不相侵。”
闻言,郭威眼中怒意消减,身子微微一倾,问道:“可信?”
“他素恶耶律阮轻慢宗室、强驱诸部南征,契丹內部人心怨懟欲叛。”
“朕若不肯罢兵太原,又当如何?”
王朴应道:“如此,大周与契丹之间无缓衝,则耶律察割何以信大周?他称偽汉已遣使求援,若大周不退兵,唯有兵戎相向。”
郭威眼神锐利,思忖著。
“陛下。”魏仁浦出列,道:“我军若得太原,可出雁门、逼云州、叩幽州,则契丹西南边防岁岁不得安寢,再难控制代北、朔、应诸州。故而,不论是耶律阮或察割主契丹,必借偽汉牵制大周,罢兵太原这一条,他们不会让步。”
王朴道:“彼既不肯让步,不如答应下来,作为筹码。”
郭威道:“道济既知太原关键,若能拿下来,岂非更好?”
魏仁浦沉吟道:“並非全无机会,北兵武乡大败、刘崇受擒,太原唯一倚仗者唯有契丹,若一边与察割谈判,或可拖住他不能兵援太原。”
“陛下,魏仁浦所言虽不假,却忘了一件事。”
李谷起身,声音鏗鏘,吐出两个字,让帐中眾人都沉默了。
“粮草!”
萧弈每次见到李谷,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他也明白,並非是李谷为人有问题,而是三司使这位置实在太难了。
“倘若粮草足够,自可灭偽汉、驱契丹,陛下也不必与察割谈甚条件,挥师北上,將他也击败了便旁人不开口,帐中就只剩下李谷的声音。
“兵事之要,粮餉为先,今围太原之师四万眾,日支米麦二千四百石,犒赏月费不下一万贯,尚不算马料、器械,武乡一役之俘获已耗大半,若从河中、陕州陆运至太原,山险路遥,十石至军前不及一石,沿途人夫骡马所食倍於军粮,换言之,屯兵坚城之下,每攻一日,实耗民粮二万石!”
“再观东路,陛下集诸军迎战契丹,马步诸军日支粮三千六百石,两线並耗,国用难支,藩镇兵马开拔,例给三倍赏钱,计用一百二十万贯,今库藏尚无力支给。三司计筹太仓及诸路官仓、常平仓,共见存粳米、粟米五十三万二千石,扣除官俸、漕耗、备荒,实可支军者仅二十余日!”
“太原城高池深,刘崇余党只需凭城死守,我军仰攻,死伤必重,纵以死战,二十日之內能必克太原否?又何以必破契丹?一旦粮尽,则兵溃,国事危矣!”
“故臣以为,为今之计,撤太原之围,缩西线之兵,並力北向,联合察割,拒耶律阮。兵聚则粮省,势专则功成,方为万全之策,请陛下慎重!”
李谷说罢,高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最终深深一揖。
郭威显然深受触动,蒲扇大的手掌在膝上摩挲著,几次抬起,想要开口,最后又放下。
萧弈太懂这种感觉了一一壮志涌上胸臆,只待大展宏图,可惜,没钱。
良久。
郭威还是没有做决定,问道:“太原最新的情报到了吗?”
“方才到了。”
魏仁浦连忙去取了,呈在案前。
郭威不接,道:“说说吧。”
魏仁浦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即开口,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
“陛下,此前,晋州之战后与偽汉议和,王相公曾將刘贇放归偽汉。”
“朕记得。”
“数日前,刘贇……僭立称帝了。”
“若朕记得不错,萧弈,你废了刘贇一只手,是吗?”
萧弈应道:“是。”
“继续说。”
“刘贇僭位之后,以郑珙、赵华、卫融主谋机务,陈光裕、段恆、刘继顒分掌財赋军书;以张元徽、李存瑰、蔚进、卢赞、石光赞、郝贵超等將领收合溃卒,一面遣使至曹英大营请和,一面向契丹乞援,一面据城固守。”
“兵力几何?”
“太原本有守兵八千余,张元徽收拢武乡溃卒一万三千余入城;李存瑰虽忻口败逃,犹带了代、忻二州的沙陀精骑近万人入城;此外,还有杨袞所领契丹残骑数千,太原官员的私甲、府僮、扈从、仪仗等,城中兵马虽良莠不齐,人数却约与我军相当。”
郭威沉声问:“其城中粮储可撑几日?”
“偽汉大括官民財粟,迫士绅捐纳,刘崇侧妃王氏与宗女亦尽出內府金帛,其粮草虚实虽不可尽知,据探报计算,至少可支撑一月以上。”
郭威听罢,又低头沉思。
末了,他似还不甘心,目光向萧弈看来。
“萧弈,若是你,会如何攻打太原?”
有一瞬间,萧弈从郭威眼中看到了面对巨大难题的无奈、坚韧,以及一点希冀。
可在他看来,太原城高池深,强攻是不行的,一旦刘贇继位,就说明曹英、郭信错过了最好的攻心机之前他说有两成机会,此时觉得只有一成,除非主帅有极强的能力与机缘。
若直说,难免让郭威失望,萧弈想了想,乾脆说了另一番见解。
“臣斗胆,敢问陛下,攻下太原后,打算如何治理?”
帐中眾人皆转头看来。
魏仁浦微不可觉地一嘆,眼中有了讚赏之色。
萧弈道:“太原乃天下雄镇,龙兴之地。大唐高祖起兵於太原,遂有海內;朱温篡唐,而李存勖父子据河东、守太原、灭朱氏;后唐既兴,以石敬塘镇守太原,倚镇北面门户;石敬塘立晋,以汉祖驻守太原;汉祖入汴,则亲弟刘崇留守。今陛下若克太原,不知以何人镇守太原?”
郭威没有回答,可显然明白了萧弈的意思,眼中的希冀化作了沉思。
萧弈继续问道:“河东接壤契丹,若非大將领重兵则不能守,陛下所用之人,能推心置腹吗?一方军民能倾心归服吗?若仍用张元徽、李存瑰之辈,不过是灭偽汉、復立偽汉,割据之弊未除,而若以三郎镇太原…”
话到此处,萧弈停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
到这里,有另一个难题,如果郭信能攻下太原,那必然是储君了,可镇守太原,但看郭威的身体,能让郭信在太原待多久?如何有时间收服河东人心?
这一个一个难题像麻绳一样互相缠绕,要解开得花时间、得有耐心。
不可能一蹴而就。
萧弈觉得,郭威太著急了。
“若以三郎镇太原,终是缺了经验。故而臣以为,取太原如天下事,在德,不在险。陛下英明神武,恩加海內,只需以王道绥抚,徐徐收服天下人心,必可王化四方,届时河东虽险,不足为患。”“臣附议。”
李谷当即行礼,道:“陛下明鑑,天下事,在德不在险。”
郭威许久不语,末了,只是指了指萧弈,道:“说了等於没说。”
“臣惶恐。”
“文伯。”
“臣在。”
“劳你走一趟云州,亲自与耶律察割谈,告诉他,要朕放弃太原,没那么简单。”
闻言,萧弈有些诧异。
本以为李谷、魏仁浦,以及他的一番话已说服了郭威,此时看来,郭威有他自己的决断,没有因为臣子的言论就被牵著走。
“而若耶律察割一定要救太原,可以,须答应朕一个条件一一出兵,助朕攻打耶律阮。”
“陛下英明。”王朴道:“可是否太过强硬了?条件如此严苛,察割如何可能答应?让他弃西路而叛耶律阮,於他而言,很让让诸部心服,他未必……”
“谈判没有让步。”郭威径直打断,声音冷硬,道:“传旨,告诉曹英、郭信,给朕打出威风来,好让耶律察割选择要与谁开战。”
第410章 分化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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