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出巡
    十七日，中秋过后仅两日，王驾出宫离京，苟政又一次踏上巡视的旅途。久坐秦宫，仅听朝臣匯报，是远远不够的，这大秦的江山社稷，还得走过、看过、
    听过，心里才踏实。
    尤其是府兵改制的成果，从立项、筹办到施行，前前后后已有近一年时间，此前大多从三衙將臣那里听取匯报，能够看到的情况实在有限，难免让苟政感到虚浮。
    因而对苟政来说，此番出巡，更似一场对府兵制改革成果的检查、验收。
    至於长安，则由苟武领衔，陈晃、王墮、柳恭、杨闓、辛諶、梁平老诸臣，组成御政会议，临机处置全国军政事务。
    秦王不只敢罢免丞相，还敢在罢相之后出京巡视，而无虑国政，这份强烈的自信，正自上而下地传导下去。
    隨驾之眾，除了侍臣、禁卫与情报官员之外，更有来自大司马府与驃骑將军府二衙的干臣，以备諮询。
    尤其是驃骑將军段陵，可谓代表性人物。在兵改过程中，苟政也给段陵升格了，从大司马府调至（驃骑）大將军府，成为邓羌最主要的副手之一，职权上也有延续性，仍然主持军府监事务，是府兵制改革的实权人物，诸卫府兵遴选、审查、入籍的权力，基本都在他手上。
    也由此可见，此番秦国的兵制改革，对大司马府权力的削弱是何等严重，军輜监、军府监，这两大体系，基本都被剥离了，分別被兵部与驃骑大將军府接收。
    反过来，也可以说过去的岁月里，大司马府的权力有多强大，但凡军事乃至相关业务，都由大司马府掌管。
    哪怕是改制后，大司马府依旧是秦国军政的权力中枢，军令、调兵、考核升迁、戍防安排之权，仍然在大司马府。
    和往常一样，苟政出巡的规模不大，除了必要隨行臣属，便以卤薄仪仗最为惹眼，王驾安全，则由（羽林）护军將军李俭亲自带队负责。
    目下秦国诸卫大將军，都已定人选，但唯有羽林，这支秦国目前唯一的职业军队，大將军位仍处空缺。
    而李俭这个多年的羽林首领，论忠诚、论资歷，都没有太大问题，但功绩与地位上，还是差了不少，毕竟他此前一直充当著苟政的侍卫头领。
    若把李俭直接提拔到与其他诸卫大將军相提並论的位置上，总是不太合適，苟政还是得顾虑一下影响，因而只能委屈李俭这个忠实的故友，先在羽林护军的位置上磨几年。
    值得一提的是，羽林护军算是苟政专门为李俭设立的军职，在羽林大將军之下，羽林將军、中郎將之上。
    大將军人选確定之前，仍由李俭主持羽林各营统率及训练工作，算是有实而无名了。
    当然，羽林大將军这个禁军首领的位置，也不可能一直虚悬，朝廷上下，可有无数双眼睛盯著，这可是府兵制下，秦国中央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也可以说是秦王乃至秦王朝最核心的保障。
    羽林军的一万兵额，都是从整个秦军中精选出来的猛士，是前后长达八年时间里打出来的秦军精华，每个人都有斩首之功，这是最基础的条件。
    同时，每名羽林兵士，都处在身体与年龄的黄金时期，多少资歷更深的老兵，或因年龄，或因伤病，都被淘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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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的羽林军，也有四千多人，但经此改编后，只有不到一半留下，余者都在堪称严苛的筛选条件下，被“发配”为六卫府兵。
    哪怕是玄甲营这样精锐中的精锐，都有不少功勋官兵被裁下去，没办法，秦国此前那近十万的中外將士，基数太大，从中杀出来的百战锐士，素质也低不到哪里去，尤其还有去年三国大战的“大考”。
    而精挑细选的羽林兵士们，本身便享有朝廷的功赏，府兵制下的田亩、钱粮授赐，他们同样拥有。
    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份每年发放的俸禄，武器装备、被服口粮，也同样由朝廷提供，这也是秦国职业军队的特殊待遇，让全军艷羡的地方。
    府兵的待遇已经足够安抚全国秦军，但与职业羽林相比，次了何止一筹。
    当然，以上指的只是基层官兵，校尉以上军官，又是另外一套体系了，不论羽林、六卫，还是地方府兵、边军，皆採取职业化的评价標准。
    说回羽林军的话题，如此底色的中央禁军，其统军大將，显然不是一般身份的將领能够扛起的。
    虚悬的大半年间，苟政也一直在琢磨人选，到如今，也已经有主意了一一涇阳侯、秦州刺史苟安。
    苟安，苟子平，这是秦王苟政最亲密的战友，最信任的兄弟，真正从微末危难时期，一路披荆斩棘，闯荡出来的。
    苟政还是苟氏部曲中一名小小什长时，就是苟安毫无保留地支持他。苟政在战场上直面一线廝杀的情况並不多，但在那不多的局面下，苟安从来都追隨其侧，是有挡刀情谊的。
    苟氏在关中肇业后，苟安也自然而然，成为“方面大员”，从渭北到秦州，苟政都毫无犹豫，委以军政全权。
    逢年过节的时候，苟政可能会把二兄苟雄忘记，但绝不会忘了苟安。
    过去这些年，苟安始终镇守地方，表现或许算不上亮眼，没有什么赫赫功勋，但在治安维稳上，却从未懈怠。
    以苟安之能，在目前秦国的济济人才中，已经排不上號了，但他在苟政的心目中，却有著几乎不可替代的作用。
    比如羽林大將军的位置，让苟安进京担任，可谓恰到好处了，名声、地位、
    资歷都够，放眼全军，也不会有人敢去质疑、鄙视苟安的能望.....
    至於秦州刺史的职位，则由一个让人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担任已去职的丞相郭毅。
    原本，郭毅的请求是致仕还乡，连回闻喜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配合朝廷振兴文教的国策，建一座书院，耕读育才...
    但苟政斟酌之后，决定不放他还乡，一则他不可能把郭毅这“河东派”领袖放回河东。
    二者也不宜“无缘无故”地將堂堂国丈、宰相直接黜为布衣，那样动静影响太大，有个“外放”的名义掩护，產生的震盪也小些。
    另一方面，郭毅作为统率群臣、总理国政的丞相，会破坏秦国的政治环境与权力平衡，但担秦州刺史，却能充分发挥其才干、威望以及背后的军政资源了，在秦州任上，其对秦陇局势、对苟秦王朝，作用会是积极正向的....
    威武的仪仗中，王驾沿著城东直道匀速前行著，三百羽林甲士，流露出三千大军的肃杀之气。
    “启稟大王，郭侯已然起行离京，西去秦州赴任了！”被点名伴驾的张信从后边策马赶上，至车撑外低声稟道。
    言罢，车內保持了一段沉默后，方传出苟政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顿了顿，又传出苟政的问话：“可有什么人去送？”
    张信道：“据闻郭侯早有交待，不让下属故旧相送，因而临行前，只有郭氏子孙送行。另，王后也派宫侍，给郭侯送了一件皮袄...
    ”
    “嗯！”秦王的回答更加平静了。
    “前方何处？”突然，苟政拔高了声音，朝著另外一个方向。
    跟车的羽林护军李俭，立刻答道：“回大王，前方不足十里，便是灞桥！”
    “停一下！”
    隨著命令下达，行进中的队伍敏捷而高效地停下了，一时间，除了风声与畜鸣，这段直道上，竟没有其他杂声。
    寂静而肃杀的氛围中，车门打开，厚实的垂帘被掀起，秦王苟政的身影出现了。
    立刻有內侍搬来踏步，供苟政下车，新提拔不久的內常侍曹诲赶忙上前请示道：“大王可有吩咐？”
    苟政眼皮子微微一抬，道：“憋得有些久了！”
    说著，便径直越过內侍与羽林队伍，站到道沿。
    曹诲会意，立马招呼著一名內侍，取过一张绸布，跑到苟政身边，很是熟练地做个遮掩。
    至於苟政，虽养尊处优，但撒尿这种事情暂时还不需人帮忙，自己动手，很快那张深沉的面庞上，流露出几分愜意之色来.....
    车撑上是有夜壶的，但苟政就想要隨性一番，在车里面，哪有迎风直上的意趣。
    只可惜，今日风力不小，战它不过，临了还差点尿到鞋袍上。
    收拾停当之后，苟政有种心宽之感，秋风刺激下，人都不禁哆嗦一阵。
    目光越过道旁的沟渠，落到远处，那里一望无垠，沟垄纵横，儘是粟田。
    霸水沿岸的地界，位置是相当优越的，处在关中平原的核心地带，河水冲积出来的平原，是良田沃土的基础。
    並且，已然经过相当成熟的开发，规模也不小。犹记得，当年苟政率军西进时，过霸水后，周遭虽有些田地，但更多是荒芜、萧条之景。
    而今则不同了，纵目望去，成片成片的田亩，就像豆腐块一般，贴在关中的原野上。
    更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是，秋风吹拂下肆意摇摆粟杆，以及那些正抓紧收割的民户！
    “霸水两岸的土地，大多是府兵授田吧？”苟政召来军田监赵俱，伸手遥遥一指，问道。
    赵俱也是当年的“西归派”之一，名声、地位虽远远比不上王墮，但却是个干练角色。
    这人见识与本事不浅，投效之后，便展现出出眾的实干能力。早年间，曾隨苟雄西征，进驻秦州。
    平凉期间，更是作为军前粮料调度，负责西征数万兵马的后勤供给分配。而能把几万人马的后勤管理得井井有条，便足见其能了。
    平凉之后，赵俱一直在秦州供职，累迁秦州长史，是苟安主持秦州军政，最重要的佐官。
    兵制改革之时，考虑到赵俱那扎实的履歷与细致出色的才干，苟政亲自下令，调其回京，组建军田监，而这个机构的主要职权，便是对秦国府兵授田的具体处置、划分及后续监管。
    土地是府兵制的根本，而管地的机构与官员，其权力自然不小。
    赵俱虽久在秦陇，但回朝廷供职，没有一点不適应，很快就將此前军府监分割出的“军田”职能官吏吸收，並迅速整合成新的军田监。
    而后便开始，以京畿为中心，对天下州郡府兵授田情况，开始进行確认、落实，为府兵改制保驾护航。
    別的地方不敢打包票，但霸水这种近畿地方的情况，赵俱可以说是烂熟於心o
    面对苟政的问话，几乎不假思索，拱手便道：“回大王，霸水两岸土地，主要分为三块，部分为勛贵豪右所置私田，部分为早期屯田仍归几座屯营处置，余者多授予府兵，其中大多数为左卫下属....
    ，闻答，苟政微微頷首，又问：“左卫府兵所授田土，可曾釐清？”
    对此，赵俱十分肯定地回道：“稟大王，左卫下属二十军府，一万六千府卒，所授田土两百三十余万市亩，皆已在册！”
    听到那沉稳而自信的声音，苟政心知，这么大的工程量，其中必有差误，但能做到心头有数，能把授田与造册机制基本跑通，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轻舒一口气，苟政嘴角露出些许笑意，表彰道：“赵卿成果显著啊！”
    闻言，赵俱立刻躬身表示道：“多谢大王夸奖！目下接近完成確权登记的，只有羽林及左右二卫，其余诸卫欠缺仍然繁多，还需努力，臣等不敢懈怠！”
    见状，苟政笑意更甚，勉励道：“卿有恆心，孤有耐心，此事必成，再接再厉，逐步推进即可！”
    “诺！”赵俱再度拜谢。
    回首，再望著霸水西侧那成片相接的田地，依稀间还能看到不少忙碌其中的人影，苟政低声道：“这些收割的劳力中，当有不少府兵官兵吧！”
    闻问，赵俱拱手表示道：“大王，据臣所知，时值秋忙，大司马府及时调整戍役，京畿地区戍役，仅保留两至三成戍卒，余者皆放其还家参与秋收！”
    苟政若有所思，吩咐道：“去，把陈銖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