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桥仰起脸，用口型对他说了四个字，每一个字的嘴型都做得又慢又清楚，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表达她的愤怒：“你——是——混——蛋——”
    陆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笑了一下。
    这个笑落在正在道歉的徐建业眼里，被自动解读为了原谅。
    眼睛顿时亮了，身体往病床方向倾了倾，就在他往前倾的这零点几秒里，他看到了被子边缘露出的几缕长发。
    黑色的，很长，发尾带著一点点自然卷的弧度，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隨著被子下面某个人的呼吸而轻轻起伏。
    是女生的头髮，臥槽！！！？
    徐建业的大脑花了几秒才把这个信息处理完毕。
    “臥槽。”徐建业压低声音，兴奋让他忘了刚才自己还在道歉，一拳捶在自己掌心里，“老陆你可以啊！”
    站起来后退著往门口走，一边退一边朝陆言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复杂而丰富。
    有一丝男人之间才懂的那种默契和祝福，虽然这些祝福的方向和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嘿嘿，不打扰你了，你们…慢慢来，慢慢来，当我没来过。”
    他退到门口，拉开门，又退出去，在门即將关上的最后一秒又探进半个脑袋，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加了一句，“那个老陆，刚才道歉的话是真心的，有空一起吃饭。”
    门关上了。
    皮鞋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下了楼梯，经过侧门，最后被校外的车流声吞没了。
    被子下面安静了片刻，陆言把被子掀开。
    许南桥猛地从他怀里弹开，坐起来的动作带起一阵风，长发甩出一条弧线，有几根髮丝扫过了他的脸颊。她的脸涨得通红。
    那红从耳根开始蔓延，爬过下頜骨，占领了两侧脸颊，最后在眼角收尾，连带著鼻尖都变成了浅浅的粉色，像一颗刚在温水里浸过的蜜桃。
    坐直之后，许南桥连忙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长髮，手指插进髮丝里用力梳了两下，又把滑到肩膀前面的几缕甩到脑后，动作很大，像是在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来掩饰某种无法被掩饰的窘迫。
    “徐建业那个混蛋。”她咬著牙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切齿的怒气，“找我借钱买项炼送你，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说完这句话，她发现陆言正看著她笑。
    “你笑什么！不许笑！”许南桥更气了，双手握拳捶在床垫上，把弹簧捶得吱嘎作响。
    两人整理完衣服正准备走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声音。
    徐建业压低了但完全没压住的大嗓门，从医务室一楼的门口方向传上来，穿过走廊楼梯，还有二楼观察病房那扇不怎么隔音的门板，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哎哎哎，同学，別进去別进去！里面不方便！”
    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被拦的人问了什么。
    “哎呀，都不许进来哈！老陆跟小女生那个呢，人家情侣亲亲我我的，你別进去打扰人家！”
    许南桥的动作僵在了病床边。
    “他还没走？！”她用气声说。
    怕声音大了被楼下听到，於是把所有的音量都压缩进了气息里，结果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还不敢叫出声的小猫。
    陆言站在门边，通过门缝往走廊里扫了一眼。
    走廊那头空荡荡的，但楼梯口的方向有动静，脚步声不是往楼上来的，而是往门口去的，中间夹杂著另一个陌生人含糊不清的回应和远去的脚步。
    徐建业把人拦住了。
    “看来是在门口蹲著呢。”陆言收回目光，语气倒是不怎么意外。
    以他对徐建业的了解，这人要是不蹲一下看看被窝里的女生是谁，那才叫不正常。
    只不过他以为徐建业会在楼下蹲，没想到这人直接守在医务室大门口，还顺便当起了门卫。
    许南桥从床沿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门边，也趴在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態像一只扒著门框探头探脑的狸花猫，双手扶著门框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头髮从肩膀两侧滑下来挡在脸前，只露出两只眼睛。
    踮了几秒她就放弃了，退回来，叉著腰站在病房中间，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嘴里忿忿道。
    “他有毛病吧，蹲在门口不走是什么意思，把每一个路过的都当成观眾宣传一下里面的情况吗，疯子。”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要把刚才因为躲在被子不敢动的憋屈一股脑地发泄在语言输出上。
    一边说一边在病房里原地转圈，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出去了。”许南桥转够了，停下来，弯腰去穿刚才蹬掉的那双白色帆布鞋。
    陆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你等一下。”
    “我不出去难道在这里过夜？”许南桥被他拉著手腕，没挣开，也没真使劲挣。
    “你就在这儿別动，等我把他弄走。”
    说完陆言就推门出去。
    走廊里。
    “嘿嘿，我那个就是好奇嘛。”徐建业搓著手，脖子不自觉地往陆言身后的医务室大门看了一眼，像是在期待那扇门会自己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娇羞的女生来。
    但门纹丝不动。
    “大一大二的？”徐建业收回目光。
    “哪的人啊。”
    陆言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偏过头，用一种看路边的狗刨坑的眼神看了徐建业一眼。
    不急不缓地说道。
    “大一的，京城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徐建业的眼睛在瞬间被点亮了。
    “京城人好啊！”他拍了一下大腿，“就跟南桥那样的姑娘一样！拿出去倍有面儿！还长得漂亮！”
    “老陆你眼光可以啊！等到时候大学毕业了，说不定咱们都在京城混，能成邻居呢！”
    “到时候我跟许南桥结婚后带著孩子每天找你玩，咱们两家孩子没准还能定个娃娃亲，你觉得呢，嘿嘿。”
    陆言看著徐建业，沉默了片刻带著无语的摇头。
    “行了，走吧。”他拍了拍徐建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著一种到此为止的终结意味，“你也是真够八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