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
    清莱大本营的地下车库里，柴油发动机的的沉闷轰鸣响起。
    四辆96a主战坦克完成最后的弹药装填，炮塔上扎满新采的热带植被偽装。
    胡坤站在一號坦克的车头，正弯腰往下递一箱7.62毫米机枪弹链。
    他脸上涂著两道黑色迷彩油膏，凯夫拉头盔歪斜，举手投足满是土匪般的悍气。
    “轻点搬，磕了引信老子拿你脑袋赔！”
    他衝下面扛弹药箱的弟兄低声骂了一句，狠劲却没有丝毫减弱。
    张力已经钻进二號坦克的炮塔，只露出半个脑袋，他面前摊著塑封的射击诸元卡，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他这三天亲手校验的成果。
    张浩站在车体侧面，递上最后一组坐標数据，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无多言。
    閆九扛著pkm通用机枪从甬道尽头大步走来，铁塔般的身板在狭窄通道里移动，两边靠墙的士兵都屏息后撤。
    他走到车队最前方，回身扫视身后黑压压的队列，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都他妈精神点，今晚过后，金三角改姓王。”
    没人应声，但在黑暗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东哥叼著根没点的烟走到车库出口，探头向外张望，山路一片漆黑，厚实的云层將月光遮得密不透风。
    这是金三角雨季前最后一段旱期，空气乾燥得像是隨时能点燃。
    “老天爷都帮忙。”
    东哥低语一句，转身朝车队打出战术手势。
    一点零八分，车库的重型铁门无声升起。
    侦察车熄灭所有灯光，仅靠红外夜视仪引导，悄无声息地驶入山路。
    紧跟著是胡坤的突击连，八十名步兵分乘六辆降噪军用卡车，轮胎碾过提前铺设橡胶垫的碎石路，大部分声响都被吸收。
    然后，是坦克。
    四十六吨的钢铁巨兽启动时，地面传来持续的震颤，那震感直达地底深处。
    履带碾著特製橡胶护板前移，加装消音扩散器的排气口，將震耳的咆哮压成了低沉嗡鸣。
    整支车队未开一盏灯。
    从大本营的最高观察哨俯瞰，那条黑影正沿著丛林小路蜿蜒向西。
    那蜿蜒的黑影，便是在最黑的夜里舒展身躯的致命巨蟒。
    李默比他们早走了七个小时。
    他和两名观察手在傍晚六点便从北面野径出发，三人裹著手工缝製的丛林吉利服，背上的svd狙击步枪包了三层油布。
    走进林子不到二十米，他们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植被中。
    李默临走时只回头看了一眼大本营，便一言不发地转身钻进了齐腰深的灌木丛。
    李响的幽灵小队选择了水路。
    十二人分乘三条橡皮艇，从湄公河上游的无名支流顺水而下，直扑猜山主营后方的溶洞群。
    出发前，李响蹲在河岸，拇指缓缓划过鈦合金战刃的锋口。
    刀刃映著水面的微光，透出森冷的寒意。
    “猜山，留活口。”
    他对队员重复了一遍老板的死命令，隨即翻身上艇，身影很快与河面的黑暗混为一体。
    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辆弹药补给车驶出，铁门重新合拢。
    清莱大本营重归沉寂。
    地下堡垒的核心监控室里，六面拼接的液晶屏幕散发著冷光，跳动著无数光点与线条。
    蓝色光点代表友军的行进轨跡，红色区域是无人机標定的敌方阵地，黄色的十字则锁定了预设炮击坐標。
    整面墙构成了一幅复杂又致命的战术態势图。
    王振华坐在正对屏幕的旧指挥椅上，哪怕椅子皮面开裂，他交叠著右腿，身体微仰的姿態，依旧带著掌控千万资產的从容。
    他没穿战术装备，只是一身黑色立领衫配著深色长裤，腰间別著那把黑星手枪。
    手枪的金属光泽隨著屏幕冷光的变幻而流动。
    一缕雪茄的烟雾升腾，隨即被空调气流搅散。
    艾娃端著黑咖啡从侧门走入。
    她换了宽鬆的黑色工装连体裤，白金色短髮束在脑后，侧脸在冷光下轮廓分明，透出一种雕塑感。
    微微隆起的小腹被宽大衣物遮掩，走路的姿態更稳，少了特工的锋利感，反倒多出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她放下咖啡，在操作台前落座，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无人机的红外画面。
    “突击连已通过第一节点，未触发预警。”
    艾娃的英式清冷腔调响起，她补充道，“李默小组半小时前確认位置，已进入预定攀爬路线。”
    王振华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紧锁屏幕。
    艾娃侧头打量他，停顿了片刻。
    “你真的不去前线？”
    以她对王振华的了解，这个男人习惯用自己的拳头和枪口解决问题，不是一个会安坐后方的性格。
    王振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我需要去？”
    “我只是有些意外。”
    艾娃的视线转回屏幕，没有再追问。
    王振华靠回椅背，指尖转动著雪茄，沉默了数秒。
    “艾娃，见过狮群打猎吗？”
    “我在肯亚的安全屋住过三个月。”
    “母狮子负责围猎。”
    王振华吐出一口烟雾，语速放缓，“公狮子就坐在草丛里看。”
    “它一旦衝出去，整个猎场的秩序就全乱了，猎物不知道该怕谁，母狮子也不知道该听谁指挥。”
    他转头看向艾娃，唇角牵动了一下，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胡坤，閆九，张力，这帮人跟著我从街头砍杀一路走到开坦克。”
    “骨子里还是江湖人，遇事习惯找大哥。”
    “大哥顶在前面，他们才敢冲，这种习惯，得彻底掰断。”
    他將雪茄凑到嘴边吸了一口，菸头在黑暗中倏地明亮起来。
    “我不可能每场仗都自己去杀人。”
    “今天打猜山一千多號散兵，明天对阵坤沙主力，后天硬刚至高盟的欧洲僱佣军，我还得自己端著枪冲？”
    王振华的目光重回屏幕，话音里透出金属般的质感，“这帮狼崽子需要一场我不在场的血战。”
    “打贏了，他们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军队。”
    “至於打输，”他停顿了一下，话语间满是压倒性的自信，“根本不可能输。”
    艾娃无言以对。
    她见过太多高层的自信，但王振-华的自信是长在骨缝里的东西，即使碾碎也能疯狂再生。
    监控室里只剩下低频的电流声。
    一点五十九分。
    王振华右耳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光膜手机接通。
    “振华。”
    禾青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浮现，她平时的慵懒小女人腔消失无踪，声线紧绷，透著公事公办的清冽。
    “说。”
    王振华双眼不离屏幕。
    “米高梅的財务总监今天送来月度资金流水，我多查了两层。”
    禾青青的语速很快，“有三笔款项相当异常，每笔八百万美金，从列支敦斯登的三家壳公司走帐，最终流向曼谷的一个离岸信託基金。”
    “开户行全部指向苏黎世联合银行的私人银行部。”
    王振华转动雪茄的手指停了下来。
    苏黎世联合银行，至高盟在欧洲的命脉之一。
    “这钱不是衝著米高梅来的。”
    禾青青继续匯报，“资金在曼谷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提走。”
    “时间节点太巧了，恰好是你对外宣布要打猜山之后。”
    “你的判断？”
    “有人在下注。”
    禾青青咬字清晰，“赌你打不贏，或者赌你贏了也会元气大伤。”
    “这两千四百万是布局的本金，不管金三角战况如何，他们都准备在你回港时强行收割。”
    王振华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闔，拇指一下下摩挲著雪茄的切口。
    “戴维斯的那个白手套公司七天前註销了澳门的登记，核心成员全逃往新加坡。”
    禾青青的声音泛起冷意，“一条死狗突然自己拆窝，分明是怕火烧过去。”
    王振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戴维斯残部全线撤离，这意味著幕后黑手正在重新布置棋局。
    “青青，干得漂亮。”
    王振华的声线沉稳，不带情绪地吩咐道，
    “把详细走帐路径整理成加密档，传给艾娃。”
    “然后去休息，你的身体经不起熬夜。”
    掛断通讯，王振华抬起头。
    突击连的蓝色光点已进入外围的黄色防线，正毫不停歇地朝红色核心区推进。
    “至高盟？”
    艾娃问。
    “嗯。”
    王振华叼起雪茄，吐出一口白雾，眼中的情绪被烟雾遮掩，“让他们等著，天亮之后，我给他们送份回礼。”
    屏幕上，代表突击连的红色箭头强势越过了第一道警戒线。
    雪茄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暗交替，是隱在草丛深处，即將噬人的凶兽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