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开门见门
    “特里丰说，血浓於血。而我现在却要说，火胜於火。”
    如同在阐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一般，在莱昂內尔话音落定的瞬间，有璀璨夺目更甚焚名之火的火焰升起，倒映於霍恩的瞳孔中。
    视身躯为熔炉，以功业作柴薪————在莱昂內尔的主动配合下，燃尽一切既定命运的【命运之火】彻底接管了一位准长生者的庞大力量，被推升到了过去难以想像的绝巔。
    ————但是，火焰汹汹不分敌我，以如此渺小的凡人之躯，你又该如何掌控这份过於庞大的力量呢？换个第五印记的半神使徒在此，都会被这过於焦灼的热量蒸发吧。
    借著【辉光信使】圣米哈尔的瞳孔，尚在不確定未来中等候的黄昏太阳，至尊司辰·【制烛人】微微眨眼，毫无预定的“烛芯”失去控制的恐慌，反而充盈著惊喜，像是在太过熟悉以至於无趣的舞台上欣赏到了一出从未有过的好戏。
    你这烛芯————可真是令我欢喜。
    呃————谁在念叨我？
    不知为何感到一股恶寒，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霍恩暂时把若有似无的窥探感拋在脑后，专心应对面前的情况。
    诚然，面前升华了一位大宗师一生精粹，已经化为纯然力量的火焰並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控制的————但谁说，自己要亲自控制了？
    趁著面前半降临的【具名者】尚未自焚名之毒中恢復过来，无暇打断自己的动作。霍恩轻轻闭上双眼，感应那枚一直在熠熠闪耀的灼热印记、
    一接著，就是跨越漫长时光而来的第二重惊喜。
    底牌二，亨利八世的星星之火，第三印记·【盗火者】。
    这枚得自【日落之门】后，代表【通晓】位阶的印记直接出於那位“青铜王”亨利八世之手。
    作为一手缔造了【受控之火】的伟大君主，无论在世俗的法理上还是在神秘学的关联上，他都有资格掌控下属的一切————而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的旧臣，只有眼前的莱昂內尔一个。
    青砖缝里漏新光，旧巷苔痕接画堂————最初也是最后的【受控之火】，於此重现。
    “予雄狮以勇毅，予脱兔以神速，予苍鹰以视野————象徵后见之明”埃庇米修斯將一切不变的稟赋给予了万物。唯有最末的人类，他不曾想好赠礼。”
    “於是，最初的盗贼普罗米修斯带来了火种。”
    吟诵著被包含於印记里的古老秘辛，自重重遮掩的指代和暗示中，霍恩握住了真实不虚的力量，脱口而出的言辞变得灼热而滚烫，几乎要灼伤唇齿。
    “最初的火焰带来了最初的光芒，最初的烟气遮蔽了最初的理解；铜与锡被熔铸为一炉，而后浇筑为世间一切秩序的开端。”
    “一切辉煌，玉成於汝；伟大之作，至此铸就————但鲜少有人知晓，在最初的最初，火焰究竟来自於何处。”
    在少年的额头，一个蜿蜒流转仿佛烈日的痕跡慢慢开裂，粘稠好似液体炸药的血液从中慢慢渗出，挥发，燃烧。虽然过程艰难无比，但在【通晓者】的位格支持下，霍恩用力还是撕开近乎粘合为一处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
    “如果有只存在於梦中的火焰一那就一定有只能在梦中犯下的罪业。藏匿太阳之火的茴香枝乃是虚偽的浮饰，在焚烧苦艾的幻觉中，我们的先祖犯下了最初的罪孽，並为此诅咒眾神连带著诅咒自己。”
    “言辞是伤口；沉默是白银。世上没有，也不可能有白银之门，即便是在月亮的居屋中也是如此—一无语言则无言辞。无言辞则无信息。唯有沉默中方无谬误。即便在万物伊始那无光的渊面之上，初成的信息中也有谬误。向上是光明而危险的，向下则是冷寂的虚空。”
    “这就是最初的火焰，最初的变革，最初的罪孽————最初的升华与墮落，最初的爱与恨。”
    ————也是最初的门扉。
    在恍然的明悟中，远远围观对峙现场的科基尔轻轻鬆开手掌，任由那一枚两面双刃的锐利钥匙划破自己的掌心，留下如同锁孔一般血流不止的狰狞伤疤。
    可她只感到一种神圣的愉悦。娇小的身体缓缓悬空，根根粗壮的头髮飘散又缠结，鳞片般的结构悄然攀附而上，如同群蛇般蠕动，斑驳如不纯的硫磺。
    力量自有代价，通行需要牺牲；梦界的每一道门扉在开启前都渴求献祭。而名为伊库维姆的诸仪式以古老的翁布里亚语规定了献祭的方式。
    於正確的地点，以正確的方式，在正確的人手中，【错误的门】，於此打开。
    超然於物质之上，映照於辉光之下。梦界的位置从来不能以现界所谓的方位来定义————除了作
    为地標的门扉外。
    於广阔无垠的沙地上，灰色的沙砾筛抖，灰色的杂草颤动，发出恳求般的沙沙耳语。名为“蜘蛛”的异形门扉发出飢饿的嘶鸣，向来乾瘪的表面如今晶亮如雨滴，血珠自其上渗出，颗颗饱满如胀大的蜱虫。
    自科基尔掌心的伤口中，自愿献出的血液穿过世界表皮丝丝缕缕地漏下，贪婪啜饮的【蜘蛛之门】於片刻的满足中胀大开启，蜷曲纠结的食道重重开，显露出盘曲的內臟与惨烈的伤疤。
    凡是熟知梦境的【通晓者】都知晓【蜘蛛之门】的仅逊色於【无饕之杯】的乾渴，却鲜少有人知晓它为何而乾渴，但答案其实很简单。
    ——门扉皆是伤口，而【蜘蛛之门】通向的正是现界的瑕疵，昔日石源诸神自混沌中抬举梦界所遗留的伤口。
    撒哈拉，利比亚，巴塔哥尼亚，卡拉哈里，塔克拉玛干————在一个眨眼的瞬间，整个现界所有的沙漠都扩张了一丝，数百万吨的水分裹挟著生命的灵性凭空蒸发，用以填满【蜘蛛之门】贪婪的胃口。
    而终於得到片刻润泽的沙地之下，被镇压，被掩盖，被否决的另一道门扉终於显露痕跡。
    一【狂暴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