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易沉好像很认真的在思考，吟了几秒才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很小的时候吧，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突然会少一段时间的记忆，我也不敢和我爸妈说，他们那时候……”
    迟易顿了顿，季然没有往下问，上次在那个鞦韆上了解到的迟易父母，那时还处在歇斯底里你逃我追的阶段，迟易不可能会好过。
    季然对这种多重人格相关实在不怎么了解，有些懵，心想或许可以找个时间研究一番。
    “所以……他出现时你是没有记忆的么？”季然问。
    “不一定，”迟易缓缓摇头，“最开始那几年没有，我的记忆好像凭空在这个世界消失一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我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不过后面他好像突然愿意和我沟通了，我才能在他出现的时候有点记忆。”
    迟易没有告诉季然的是，这个转折点，就在他们隔窗相遇的那个傍晚，那个小小的角落。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无所谓自己是否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无意探究自己为何会失去一段记忆，甚至希望自己失去记忆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好什么也不记得，这样就能没有痛苦。
    母亲总在情绪崩溃时嘶吼著说他是那个累赘，总在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拖著不让她离开？
    为什么？
    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有记忆以来从未祈求过母亲为了自己留下来，可母亲一遍遍的质问，他也会时不时想，是不是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消失吧，消失就好了，这样就能不成为母亲的负担。
    那个晚上，突然在黑暗封闭的房间里，看到了“他”，“他”和自己说话，“他”和自己完全不一样，“他”不是自己。
    他和那个人说，“你取代我吧，我想消失。”
    那个人冷冷拒绝，“切，我才不要，会累死，我又不是出来捡垃圾日子过的，还是留你受苦受难吧。”
    不是都说第二人格是出来保护自己的么？为什么他的不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没有见到对方口中那个很有意思的漂亮男孩，但每天都收到了一罐糖，他一颗也没吃，他也不喜欢吃糖，但他还是把糖都带走了。
    第五天，他见到了，匆匆一瞥。
    迟易习惯了自己是一棵不见天日、满是病枝、缩在阴影中，长不出叶子的腐烂枯树，期待有一天被鸟啄死，能被虫咬死，能被雨淋死。
    他不知道那个匆匆一面的男生有什么魔力，为什么，闭眼时，对方的脸会比那个以前脑海中那个封闭、黑暗、带著锁链的房子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父亲禁錮著母亲，没有禁錮他，他想寻找这个答案，他又出现在了那里，就一面，他只是想寻找答案。
    再一面吧，他还没有寻找到原因。
    最后一面，真的只是最后一面……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期待新的一天，新的见面，那几盒糖也不知何时起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他还是没得到答案，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有了期待天亮的理由。
    “不过我无法控制他，”迟易平淡的讲述著，“他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分享什么时候不愿意，都要看他的心情，我也无法逼迫。”
    “哦……”季然喃喃道，有些不知道该在此时说些什么，凭直觉说，“那他还挺不讲道理的。”
    迟易笑了笑，说：“是啊，很任性。”
    “我们现在的对话他能知道么？”季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和当著本人的面说他坏话没什么区別。
    迟易郑重其事的点点头，轻声说：“他还很记仇。”
    “呃……”季然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说，“那他不会找机会报復我吧？他凶不凶啊？和你一样脾气这么好么？”
    “不，他很凶的。”
    话音刚落，迟易看著季然缓缓睁大的眼睛笑了笑。
    迟易不敢逗季然太久，也不敢隨意抹黑那人，谁知道他下次出现又会做出些什么事情，开口澄清，“但他喜欢你，不会报復你的，放心，你可以隨便骂他。”
    季然乾巴巴的“哦”了一声，迟易把“他喜欢你”这几个字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事情。
    季然不太懂这种不同人格在他们本人眼里是否原本就是不同的人。
    但在季然听来却无法完全將两人分割。
    隨便骂更是不可能，季然都不认识迟易的另一个人格。
    “所以……喜欢我的，是他？”
    如果那天突然亲自己的不是眼前这个迟易，是不是代表喜欢自己的人也不是眼前这个迟易？
    迟易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著季然，没有说话。
    季然闭上嘴，尷尬一笑，默默移开点视线。
    看懂了，不止是他。
    一句话也別说，显得自己蛮蠢的。
    季然急需转移话题掩饰尷尬。
    “迟易，你这个……问题严重么？会对你身体有什么伤害吗？”
    “没事，我后来有一直在看医生的，现在也比小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几乎隔三差五就是有一段空白。这几年他不怎么出现的，偶尔出现也没有再抗拒和我交流，没有太大影响。”
    “哦哦，那就好。”
    迟易觉得幸福，季然在关心他，季然没有觉得他奇怪。
    至於其他事……迟易暂时还没有勇气和季然坦白，无论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他，这么多年的跟隨和窥视，季然大约接受不了。
    没有人能轻易接受。
    他总和陆屿说，不要把季然拉进他们这个复杂难以逃离的世界，季然喜欢简单安稳的生活。
    可是他承认，他也一样自私。
    什么坦白秘密，什么不想有所保留？一切都很可笑。
    最初好像就这样静静看著就便能满足，可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也只会更多，他已经回不到和季然没有交集的日子。
    今天和季然坦白另一个人格的存在，也不过是他的私心，藉机让自己在季然的心中加个码。
    季然心软。
    也许未来哪天过往的一切曝光，也能有迴转的余地。
    如果可以，他会虔诚祈求上苍，他可以付出一切。
    祈求……季然不要討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