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东，慈云寺后巷。
    高压线上的绝缘瓷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金凤像只掛在电线桿的横臂上，死死扣住冰冷的木桿。
    他嘴里咬著一把用来绝缘的橡胶柄大钳子，双腿夹紧桿身，身体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下方，陈墨背靠著变电亭的砖墙，手里掐著秒表。
    “还有三十秒。”
    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顺著风传上去，只有张金凤能听见。
    “巡逻队的探照灯刚扫过去，下一波在四十五秒后。”
    “老张，看准了，那是三相线，得一起剪，不然电弧能把你烧成灰。”
    张金凤没说话，只是吐掉钳子，用一只手稳稳接住。
    他眯起眼睛，借著远处微弱的星光，辨认著那几根如同黑色毒蛇般粗壮的高压线。
    这就是陈墨的“b计划”。
    既然进不去，那就让里面瘫痪。
    虽然不能直接炸毁冷库，但切断电源，至少能让那些娇贵的细菌在温度失控中失效。
    或者逼迫日本人打开大门进行抢修。
    但陈墨心中明白，高桥由美子肯定也会想到这一层，只不过总要试试，反一就成功了呢。
    “三、二、一。动手！”
    想著，陈墨发出指令。
    “咔嚓！”
    紧接著，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紧接著是“滋啦”一声爆鸣。
    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在半空中炸开，像是一道微缩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张金凤那张涂满了黑灰的脸。
    火花四溅，如同铁树银花。
    几乎是同一瞬间，原本灯火通明的东区冷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了咽喉。
    高墙上的探照灯熄灭了，围墙內的路灯熄灭了，连那栋核心建筑里透出来的惨白光亮，也在此刻骤然消失。
    整个东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成了！”
    “灭了！全灭了！那帮孙子现在肯定是瞎子摸象！”
    张金凤顺著电线桿滑下来，落地时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火星子，兴奋地低吼。
    陈墨没有笑。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望远镜，死死盯著那片陷入黑暗的区域。
    因为高压线这种重要的命脉，即便是在慈云寺的夹角死区，也不该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所以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一秒、两秒、三秒。
    黑暗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对於普通的照明来说，十秒钟足够造成恐慌。
    但对於一个有著严密温控系统的生化实验室来说，十秒钟的温度波动，不算什么。
    突然。
    “突突突突——！！！”
    一阵沉闷、粗暴且极具穿透力的机械轰鸣声，从冷库的地下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是巨兽在甦醒时的低吼，隨即迅速变得高亢、稳定，带著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力量感。
    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著，灯亮了。
    不是那种通过市电传输的稳定黄光，而是一种惨白的、有些刺眼的探照灯光。
    围墙上的电网重新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那栋核心建筑的窗户再次透出了光亮，而且比之前更亮，更冷。
    “妈的……”张金凤脸上的兴奋凝固了，“这帮鬼子……有后手？”
    陈墨放下瞭望远镜，並没有太大的意外。
    “是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
    陈墨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感。
    “听这动静，至少是三菱重工生產的百千瓦级工业发电机。而且不止一台，是並联机组。”
    在1943年，这种级別的备用电源是极其昂贵且罕见的战略物资。
    通常只配备给大型军舰或要塞指挥部。
    但高桥由美子把它搬到了这里。
    “她早就想到了。”
    陈墨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著那重新亮起的灯光。
    “切断市电，早在她的预案之中。甚至……那根暴露在外的高压线，可能就是她故意留给我们的『靶子』。”
    ……
    东区冷库，地下监控室。
    灯光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所有的仪錶盘指针只是微微跳动了一下，便重新稳定在了绿区。
    高桥由美子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端著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轻轻吹著上面漂浮的热气。
    “机关长阁下，外接电源被切断了。”副官报告道，“应该是人为破坏。位置在慈云寺后巷。”
    “我知道。”
    高桥由美子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让她感到一种智力上的愉悦。
    “如果不切断电源，那他就不是陈墨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配电柜前。
    那里的指示灯正疯狂闪烁，显示著备用柴油机组正在满负荷运转。
    “在北平的时候，他就喜欢玩这种釜底抽薪的把戏。”
    高桥由美子冷笑一声。
    “他以为这是工业革命的弱点，却不知道，真正的防御体系，是不存在单一依赖的。”
    她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小野寺信。
    “小野寺君，温度有影响吗？”
    “完全没有。”
    小野寺信头也不抬，正在调试一组压力阀。
    “发电机的切换延迟只有十二秒。这点时间，连保温层的皮毛都伤不到。”
    “实际上，就算断电一小时，我们的液氮冷却系统也足够维持【黑太阳】的休眠。”
    “很好。”
    高桥由美子走到地图前，那是保定城的防卫图。
    她在慈云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圈。
    “庞学礼的防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高压线被剪断了。”
    “他果然是个两面三刀的废物。”
    “那要处理他吗？”副官做了个杀的手势。
    “不。”
    高桥由美子摇了摇头。
    “留著他，陈墨切断电源失败，现在一定很绝望。”
    “绝望的人，会做出疯狂的事。他需要一个跳板，或者说，一个替死鬼。”
    “庞学礼就是那个替死鬼。”
    “传令下去。”
    高桥由美子的声音变得森然。
    “外围警戒等级提升至最高，把所有的重机枪都架到围墙上去。”
    “告诉士兵们，要把眼睛瞪大了，不要有任何鬆懈，不然军法伺候。时刻防止有老鼠硬闯冷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