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纵然个个都活过百载春秋，站在寧天枫面前，仍如初生幼鸟般瑟缩不安。把心头那点惶惑一吐为尽，眾人便垂首屏息，静候他开口裁断。
    “知道了。”
    四字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满堂无声。他隨即起身，袍袖微扬，转身离去。
    身为道祖，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肩头扛著怎样的气运洪流——一言可种因果，一字能改命数。对无关之人，他向来惜字如金，不轻易点拨，更不妄加干涉。
    当然，若有人恰巧捲入大势旋涡，因与他擦肩而命运陡转，那便是天意使然，他亦不拦、不扰、不悔。
    “这人……真和水魔兽打得有来有往？”
    “瞧著不过是个清俊少年，顶多气度沉稳些罢了！”
    “单拎出来看，倒像是哪座仙门捧在手心的少主！”
    “可咱们绝不会看走眼——各大宗门都已收到风声，该递的话，咱们一句没漏。”
    “什么？！”
    “万妖窟要硬碰寧天枫？”
    “你敢篤定？”
    “姥姥反覆交代，谁沾上寧天枫谁就等於踩进鬼门关！咱们背后站著黑山老妖，连她都忌惮成这样，万妖窟那些货色……呵，披著人皮的蠢物罢了！灵智未开，胆子倒先长满了！那些老妖怪难道也糊涂了？”
    “妹妹也不知真假。只听说那小妖半月前还平平无奇，如今修为暴涨，竟比我强出数倍！”
    “姥姥三令五申不准私下走动，你倒好，偷偷会情郎！若不是你一声声『姐姐』叫得脆、喊得甜，我早押你去见姥姥了！”
    “姐姐饶命啊！”
    “好妹妹，咱们亲如一家，自然不会告状。只是近来身子发虚，下回你再约他，不如带上我们一道儿热闹热闹？”
    “哈哈哈，姐姐说得是！是妹妹疏忽了！”
    兰若寺。
    鶯声婉转，燕语呢喃。
    话音清晰入耳，四下却空无一人。
    唯有远处水雾氤氳，一抹素影浮於半空——轻纱如烟，只余剪影。
    不多时，聂小倩踏空而来，一身素白綃纱隨风轻盪，恍若月宫謫仙临尘。薄纱之下，玉肌胜雪，隱现流转；那张脸，天生雕琢，纵使微蹙眉头，也叫人心尖发颤。通体素净，唯唇染硃砂一点，鲜活得刺眼。
    她將方才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眸底倏地掠过一道光，旋即落座於大佛之前，指尖无意识捻著衣角。
    若万妖窟当真撞上寧天枫……那他岂非很快便会踏足此地？
    姥姥绝不敢招惹他，黑山老妖未必能贏——若自己投过去，哪怕被他亲手斩灭，魂魄尚可入轮迴；总好过千年万载，飘零无依，做一只连投胎都不敢想的孤魂野鬼！
    树妖姥姥早已把与黑山老妖的婚事摊开讲明。聂小倩听得出，那语气里藏著歉意。自己这条命是姥姥捡回来的，这些年护她周全，恩重如山，她如何能拒？
    可一旦嫁过去，便永世断绝轮迴之路……
    何况黑山老妖何等德行，满山皆知。他图她新鲜，贪她顏色，可真娶进门，不过三月两载，怕就要沦为弃履，甚至变成一件任人摆弄、永无休止的玩物！
    想到此处，她指尖冰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而寧天枫的名字，每多听一次，她心底那点微弱火苗，便烧得更旺一分……
    蜀山。
    正殿。
    “什么？！”
    “万妖窟竟敢冲寧天枫下手？”
    “这消息，未免太离谱了！”
    长胤拄著紫檀权杖，抬手一挥，空中顿时浮起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一名蜀山弟子的身影，形貌清晰，宛若亲临。
    此人名唤常唯，净明长老门下，亦是他嫡系师弟。
    蜀山年轻一辈里，论稳妥细致，无人出其右。
    寧天枫与水魔兽那一战，上上上下早传遍了。胜负虽未明说，可待寧天枫毫髮无伤的消息一至，答案便如日悬中天，再无疑义。
    自那日起，整座蜀山，人人面上带笑，步履生风。
    自打有人无意间泄露寧天枫之名，登门探问者便络绎不绝——短短一月，访客之多，竟抵得上往年数载！
    自己当然守口如瓶，毕竟跟师哥和寧前辈朝夕相处这么久，对寧前辈的底细仍是一头雾水。
    在他眼里，寧天枫早已超脱凡俗，虽非神明，却比神明更令人屏息——那不是靠传说堆砌的威严，而是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不可测与不可撼！
    渐渐地，外头风言风语越刮越猛：有人说寧天枫不过是个刚出关的寻常修士，哪有那么玄乎；更有甚者，咬定蜀山自编自演一出大戏，无非是想把自家招牌擦得更亮，在人界再抢几分风头！
    ……
    长胤听闻这些话，气得直拍案，又忍不住嗤笑出声。
    蜀山如今已是人界公认的擎天柱，还怎么“再加把火”？
    最叫他心头冒火的，是那些人竟敢往寧前辈身上泼脏水！
    这事儿绝不能忍！若不是眼下事务缠身、走不开蜀山山门，以他性子，早拎著剑挨个登门，当面掰扯清楚！
    不信？那就用实力说话！
    谁料，这位向来深藏不露的寧前辈，竟在南詔国跟水魔兽硬碰硬干了一场，还乾脆摘下面具、真容示人——所有质疑瞬间灰飞烟灭。想到那些人当场傻眼、又羡又妒的模样，长胤只觉一股酣畅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蜀山上下，人人翘首盼寧天枫早日蒞临。这不，刚派常唯动身打探消息，若能撞上寧前辈，顺道问一句“何时启程来山”，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
    没等来寧前辈入蜀的消息，倒先撞见一群不知死活的妖物……
    长胤冷笑一声！
    荒唐！
    荒唐得连匯报长老都嫌费劲！
    匯报且搁一边，常唯本打算继续赶往南詔，说不定还能赶上赵灵儿的加封大典，亲手送上贺礼，亲眼看看让大师兄、二师兄敬若神明的寧天枫，再討几杯烈酒、几碟硬菜，美得很！
    计划周全。
    却被这群跳樑小丑生生搅黄了。
    他盯著镜中长胤的身影，二师兄分明已打定主意，不放他走。
    果然，长胤压根没提请示长老，开口便落了钉子：“常唯，你先留在那边候著。寧前辈说不定转眼就到，正好撞个正著——还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手段！我都恨不得跟你换换位置！”
    “可……万一寧前辈不来呢？”
    “……”
    “那就当去南疆散心，准你歇上十天半月！”
    常唯：？？？
    瘴气浓得化不开，毒虫爬满枯枝，古木遮天蔽日，抬头不见一丝光。
    这种鬼地方，谁乐意旅游啊！
    常唯满腹苦水，偏又没法驳师哥的话，只得应下。
    ……
    次日。
    寧天枫辞別赵灵儿与石长老。
    这一別，短则数日即归，长则百年难见，前路茫茫，谁也说不准。
    “师傅——！”
    赵灵儿懂。这是两人相识以来头一回分別，小丫头早已哭得双眼红肿，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鼻尖通红，差点就要往寧天枫衣襟上蹭。
    因早有交代，她没闹没缠，只待石长老轻轻拉开两人后，抬起一张湿漉漉的小脸，目光灼灼盯住寧天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