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看著阎解成急切的模样，心里暗自嘀咕，脸上却依旧摆出一副为他著想的神情，缓缓说道：
    “解成，你別著急，话我得给你说到前头。装卸队那是重体力活，扛大包、卸重物，一天下来浑身都得散架，你这小身板，到时候可別喊苦喊累。”
    “就算真不想干了，也得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好安排人接替你的位置，可不能中途撂挑子。
    咱们这是轧钢厂，国营重点单位，耽误的都是国家急需的生產任务，可不是闹著玩的。”
    “你要是真敢说不干就不干，擅自脱岗，厂里一旦把这事记进你的档案里，写上『无视纪律、擅自离岗、破坏生產』，那你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以后不管去哪找工作，哪个单位敢要一个档案里有污点的人？”
    阎解成立马拍著胸脯保证道：“牛叔，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从十六岁就在街上扛大包，火车站扛粮食袋我都干过，一百斤的大包我照样能扛起来。
    您別看我瘦，我身上全是劲，到时候肯定能给您盯住岗，绝不掉链子！”
    牛大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扛大包？在火车站扛那点粮食，在他们这些老装卸队员眼里，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轻巧活计。
    轧钢厂是什么地方？装卸的全是实打实的硬货，几千斤重的机器设备、几百斤一根的钢锭铁料，哪一样都比火车站的粮食包沉十倍、重百倍。
    就阎解成这小身板，还敢说自己能扛得住？到时候不用他特意收拾，光是这些硬邦邦的钢锭铁料，就能把这小子的腰直接累断。
    牛大力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行，你小子有刚，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回去把申请写好，明天一早拿到轧钢厂装卸队找我。
    有了条子，我也好给上面人交代，要是装卸队招临时工，肯定第一时间算你一个。”
    “哎！谢谢牛叔，谢谢您！”
    阎解成激动得差点给牛大力鞠躬，眼眶都红了。连日来的委屈、绝望，在这一刻总算有了实打实的盼头。
    牛大力伸手一把扶起他，掌心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带著几分语重心长：“解成，你是个好苗子，就是摊上你那个爹。
    哎，一辈子老算计人，也不知道年轻时候受过啥屈待。算了，不说他了，你爹那人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解成，你得改。人活一辈子，得大大方方的，不能啥事都特立独行，得跟大傢伙儿拧成一股绳才行，不能不合群。
    就像你爹，抠门算计到骨头里，时间长了，谁愿意真心跟他交朋友？人嘛，终究是群居动物，朋友多了，路才好走，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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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对对！牛叔，您说的太对了！”
    此刻的阎解成，早已把牛大力当成了救命恩人，甚至比亲爹还亲，牛大力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
    “行了，回去吧，把申请写好，別耽误明天的事。”牛大力摆了摆手。
    “哎，我这就回去写！”阎解成刚转身，又猛地折回来，挠著头一脸窘迫，“对了牛叔，这个申请……我该怎么写啊？”
    牛大力挑了挑眉：“解成，你也是初中毕业的人，这申请还不会写？”
    “嘿嘿，牛叔，我那点文化早就还给老师了。
    ”阎解成苦著脸，声音又低了几分，“再说我爹还在派出所拘留著，家里也没人能帮我琢磨。您就跟我说说，该咋写才合规矩？”
    牛大力沉吟片刻，心里早有盘算，语气严肃起来，一字一句给他捋清楚：“行，那我就跟你说个明白，你记好了，一个字都不能漏。”
    “开头写『申请书』，顶格写『轧钢厂装卸队领导』。”
    “正文就这么写：我叫阎解成，系南锣鼓巷95號院居民。
    今自愿申请加入轧钢厂装卸队，成为一名临时工。
    我深知装卸队工作为高强度重体力劳动，作业过程中可能面临磕碰、扭伤、砸伤等各类安全风险，对此我已有充分认知，且自愿承担所有风险责任。”
    “重点你给我写清楚了：本人在装卸队工作期间，无论发生任何人身意外、財產损失等情况，均由我本人自行承担全部责任，与轧钢厂装卸队、与经办人牛大力无任何关係，不向单位及经办人提出任何赔偿、补偿要求。”
    “最后写：我承诺服从装卸队工作安排，遵守厂规队纪，不擅自离岗，不中途撂挑子，若违反承诺，自愿接受任何处理。申请人阎解成，加上年月日。”
    阎解成听得格外认真，嘴里不停念叨著“与牛叔无关”“自己承担”，生怕记错一个字：“牛叔，我记牢了！回去就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记牢就好。”牛大力看著他，眼神深沉，“写清楚了，这才是对你、对我都负责。”
    阎解成嘀咕完，狐疑地看向牛大力，小声嘟囔：
    “牛叔，这、这不对吧？我去你们装卸队干活，怎么一点福利都没有，全是要求啊？这要是砸伤了、碰伤了，都得我自己负责，这也太……”
    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牛大力脸一沉，当场就把脸板了起来，语气严肃得嚇人：
    “解成，你小子说你什么好！现在是什么时期？国家正大力发展工业，轧钢厂是国营重点单位，一切都要服从生產、服从大局！你怎么能一上来就先想著个人得失、先想著自己的好处？”
    “组织给你这个干活的机会，那是看得起你，是给你一条活路。
    你倒好，不先想著怎么好好干活、怎么为国家出力气，反倒先计较起个人安危来了？
    你要记住，个人永远要服务於组织，小家永远要服从大家！厂里有厂里的规矩，队里有队里的纪律，你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这个活，你不干也罢！”
    阎解成被牛大力这一顿训，当场就懵了，站在原地张著嘴，一句话都接不上。
    眼看牛大力一甩袖子就要走，他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牛大力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发颤：
    “牛叔！牛叔！我干！我没说不干啊！我就是……我就是怕到时候真出点啥事，我家里还指著我呢。”
    牛大力脚步一顿，脸色依旧冰冷，语气带著毫不客气的训斥：
    “怕这怕那，还干什么革命？还当什么工人？”
    “解成，你自己好好琢磨。愿意干，明天就按我教你的写好申请，来轧钢厂装卸队找我。不愿意干，那也別怨叔没给你活路。”
    这话一落，牛大力没再给阎解成半点辩解的机会，手腕轻轻一挣，甩开他的手，弯腰扛起地上那袋五十斤的白面，脚步沉稳，径直朝自家走去，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阎解成僵在原地，看著牛大力的背影，心里又是怕又是急，只剩下满心的后悔和无处发泄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