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海滨市，腾飞人才市场。
    七月的空气里挤满了廉价香水、劣质菸草以及几百个成年人散发出的汗臭味。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著，叶片划过空气的声音支离破碎。
    陈默站在三號招聘台前，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半。他挺直腰板，双手递上一份厚厚的简歷。
    简歷的第一页，赫然印著“高级系统架构师”、“pmp项目管理认证”、“十年大厂开发经验”等字样。
    “您好，这是我的个人简歷，我拥有十年的后端开发经验，精通架构设计……”
    陈默的声音在嘈杂的人才市场里显得有些卑微。
    招聘台后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那是“星辰科技”的老板。
    他穿著一件紧绷绷的短袖衬衫，脖子上的金项炼陷进肥肉里。他翻了翻陈默的简歷，手指在那些金灿灿的证书上滑过，最后发出一声轻蔑的鼻息。
    在距离招聘台三米远的长椅上，姜游正斜躺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脚上趿拉著一双人字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有节奏地晃动著。他的手里拿著一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对周围那些焦灼的求职者视而不见。
    “陈默是吧？”
    老板放下了简歷，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吐出一片茶叶。
    “经歷確实很漂亮。架构设计，高並发处理，还带过五十人的团队。”
    陈默挺了挺胸口。
    “是的，我曾负责过双十一期间的底层系统维护，保证了……”
    “三千。”
    老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陈默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月薪三千。不包吃住，试用期六个月，只有基本社保。”
    老板合上了文件夹。
    陈默那张因为焦虑而泛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王总，您开玩笑吧？我上一份工作的年薪是三十万。以我的资歷，在整个海滨市……”
    “那是去年。”
    老板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那双充满市侩气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陈默。
    “陈先生，清醒一点吧。去年你们这种人还是宝贝，但今年，时代变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最新的智慧型手机，隨意按了几下，展示给陈默看。
    “看到这个了吗？『天枢』代码生成系统。我只要输入一段需求描述，它三秒钟就能生成出你原本需要写半个月的代码。逻辑比你严密，注释比你清晰，而且它不会要求加班费，不会闹著要辞职，更不会生病。”
    老板嗤笑了一声，把陈默那份引以为傲的简歷推了回去。
    “现在的程式设计师，除了那些开发ai的核心大拿，剩下的都只是在做一些ai隨手就能完成的脏活累活。我相信你们的工作能力是没有问题的，但如今人工智慧已经全面实现了代码自己生成和纠错，你们这些程式设计师確实没有更多的价值了。”
    老板拎起公文包。
    “月薪三千，如果你愿意当个代码校对员，明天来报到。如果不愿意，那就把位子让给后面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两千块就能干。”
    陈默僵在原地。
    他的手死死抓著那份简歷，由於用力过猛，指节变得淤白。
    送走了那个一脸傲慢的老板，陈默转过身，看向还在长椅上刷手机的姜游。
    “姜游！”
    陈默大步走过去，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自制的愤怒。
    “你还要在那儿躺到什么时候？刚才那个王八蛋说的话你没听见吗？他说我们没价值了！他把我们的这十年的努力说成是垃圾！“
    陈默一把夺过姜游的手机。
    “我们是高级程式设计师！我们曾经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你能不能拿出点样子来，哪怕是跟我去下一家公司投简歷也行啊！”
    姜游终於坐了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乾的眼睛。
    他没有去抢回手机，而是抬头看著陈默，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陈默，別费劲了。”
    姜游的声音很平淡。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个行业的崩溃就在很短的时间內。当年马车夫被汽车淘汰的时候，他们也觉得自己很有价值。我们这些写代码的，在这个ai通货膨胀的年代，確实成了多余的边角料。”
    “那就等死吗？”陈默低吼道，“我们还有房贷，还有生活！”
    “我可没说要等死。“
    姜游站起身，从陈默手里拿回手机，按亮了屏幕。
    “既然旧的行业崩溃了，我们就只能另谋出路。”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正对著陈默。
    屏幕上，一个绚丽夺目的全息gg正在循环播放。
    那是一片在月光下闪烁著幽蓝光芒的古老大陆，巨大的浮空塔矗立在云层之间，身著盔甲的战士与释放魔法的少女正在並肩作战。
    最中间的位置，悬浮著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汀月神约》。
    “这是什么？”陈默皱起眉头，“一个游戏？你疯了吗？你是打算去游戏里当职业玩家？那跟那些在网吧里啃麵包的小年轻有什么区別？”
    “不是打游戏。”姜游滑动屏幕，展示更多的介绍內容，“这是全息潜行技术。你戴上专用头盔，意识就能完全进入游戏世界。在那里，你可以感受到真实的触觉、味觉、痛觉。你可以成为战士、法师、刺客，可以冒险、战斗、恋爱。”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里，你的技能、你的经验、你的价值，不会被ai取代。”
    陈默沉默了。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魔法少女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拥挤的、焦虑的、绝望的求职者。
    “可那终究是虚擬的……”
    “现实又怎么样？”姜游反问，“现实世界里，我们的价值被ai归零。我们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的技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
    他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
    “与其在这里被人当成廉价劳动力，不如去那个世界找找看，还有什么是属於我们的。”
    陈默看著姜游的背影。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討论技术方案、一起憧憬未来的同事，此刻看起来既陌生又遥远。
    “你真的要去玩游戏？”
    “不是玩。”姜游头也不回地说，“是活。”
    他走出了人才市场，消失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