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深处的一间废弃仓库。
夜已深,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海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城寨密密麻麻的巷道,在这里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
丧狗站在仓库中央,看著面前那几个木箱。
他的手心在出汗。
身后站著四个心腹,都是他从城寨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很多年,能打能杀,绝对可靠。
门开了。
阮彪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黝黑皮肤,精壮结实,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疯狗哥。”
阮彪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南洋口音。
丧狗转过身。
“阮先生。”
阮彪走过来,站在那几个木箱前面。
他抬了抬下巴。
一个隨从上前,撬开其中一个木箱。
里面是一袋袋白色的粉末,用塑胶袋封著,码得整整齐齐。
丧狗的眼睛亮了。
他见过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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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肥波手下的时候,他见过不少。
但那些都是二手货、三手货,被人剥了好几层皮,质量参差不齐。
眼前这些不一样。
这是第一手的货。
直接从婆罗洲过来的。
阮彪看著他,那双小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
“疯狗哥,”
他说,“这是第一批。试试水。”
丧狗蹲下,拿起一袋。
隔著塑胶袋,他看著里面那些细腻的白色粉末,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粉档,可以拿到比之前便宜得多的货。
意味著他的利润,可以翻倍,甚至翻几倍。
意味著他可以在九龙站稳脚跟,可以跟那些大档口竞爭,可以——
“疯狗哥。”
阮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丧狗抬起头。
阮彪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货,你看到了。”
他说,“我的要求,你也知道。”
丧狗站起来。
“阮先生放心。”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一定尽力。”
阮彪点了点头。
“军火。”
他说,“我要军火。衝锋鎗,步枪,子弹,越多越好。我哥那边,天天打仗,天天缺货。权叔那边断了,我得找新路子。”
他看著丧狗。
“你能找到吗?”
丧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头。
“能。”
阮彪笑了。
那笑容很短,露出那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齿。
“好。”
他说,“这批货,你拿去卖。赚了钱,买军火。下次我来,带军火给我。”
他顿了顿。
“疯狗哥,別让我失望。”
丧狗点头。
“阮先生放心。”
阮彪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著两个隨从,走出仓库。
消失在夜色里。
丧狗站在那儿,看著那几个木箱,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搬走。”他说。
四个心腹上前,抬起木箱,跟著他走出仓库。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丧狗走在前面,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不后悔。
——
三天后。
九龙城寨,丧狗的粉档。
说是粉档,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棚屋,几张桌子,几个躺椅,几个烧得迷迷糊糊的癮君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里人满为患。
门口排著长队,都是来买货的熟客。
“疯狗哥的货,又便宜又好!”
“比外面便宜一半!”
“以后就在这儿买了!”
丧狗站在柜檯后面,看著那些人,嘴角浮起笑。
他旁边站著一个心腹,正在收钱收得手软。
“疯狗哥,”
那个心腹低声说,“这才半天,就卖出去大半了。”
丧狗点头。
他知道。
这批货,质量好,价格低,不火才怪。
但他也知道,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权叔耳朵里。
那时候——
他摇了摇头。
不管了。
走一步看一步。
——
油麻地,金公主舞厅。
三楼办公室。
权叔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享受著湄湄的按摩。
湄湄站在他身后,纤细的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修身旗袍,头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画著精致的妆,眉眼间带著温驯的笑。
权叔很享受。
这个女人,是个尤物。
长得漂亮,会来事,伺候人的功夫一流。
关键是,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肥波死了,她立刻投奔过来,没有半点犹豫。
权叔喜欢这种识时务的女人。
“权叔,”
湄湄轻声说,“力道可以吗?”
权叔“嗯”了一声。
湄湄继续按。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喧囂。
门被推开。
阿强走进来。
他看见湄湄在给权叔按摩,脚步顿了一下。
权叔睁开眼。
“什么事?”
阿强走过来,站在沙发前面。
“权叔,”
他说,“城寨那边,有点情况。”
权叔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
阿强看了湄湄一眼。
权叔摆了摆手。
“说。她不是外人。”
阿强点头。
“权叔,疯狗那边,这几天粉档爆满。他的人从早忙到晚,货卖得飞快。”
权叔愣了一下。
“爆满?”
“是。”
阿强说,“而且,他不从咱们这儿拿货了。”
权叔的脸色变了。
他坐直身体,湄湄的手停在空中。
“不从咱们这儿拿货?”
他重复著这句话,“那他拿谁的?”
阿强摇头。
“还不知道。但他那批货,质量很好,价格还便宜。比咱们的货便宜差不多一半。”
权叔的拳头攥紧了。
一半。
便宜一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疯狗有了新的货源。
意味著那个货源,比他的便宜,比他的好。
意味著——
“权叔,”
阿强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能知道他从哪拿的货。”
权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背对著阿强和湄湄。
他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看著那些闪烁的霓虹灯,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疯狗……”
他喃喃道,“这个养不熟的狼。”
他想起那天早上,疯狗跪在他面前,额头贴著地板,说“权叔,我愿意跟您”。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城寨那边,你替我管。”
他以为这个人会用。
他以为这个人会感恩。
他以为——
权叔冷笑了一声。
“阿强。”
阿强上前一步。
“你马上去查清楚。”
权叔说,声音冷得像冰,“疯狗从什么地方拿货。是谁在给他供货。查到之后——”
他顿了顿。
“回来告诉我。”
阿强点头。
“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湄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权叔,”
她轻声说,“您別生气。疯狗那种人,不识抬举。”
权叔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湄湄心里一颤。
但她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儿,迎著那目光。
权叔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
“你回去吧。”他说。
湄湄点头。
“权叔早点休息。”
她转身,轻轻走出去。
门再次关上。
权叔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灯火。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肥波的死。
疯狗的跪。
阮彪的小眼睛。
还有那批丟了十三箱子弹的货。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
如果——
疯狗的货,是从阮彪那儿拿的呢?
如果阮彪不跟他做了,转头找了疯狗呢?
如果——
权叔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
疯狗那种货色,怎么可能搭上阮彪?
阮彪要的是军火,不是白粉。
疯狗哪有军火的渠道?
一定是別人。
一定是別的什么货源。
他安慰著自己。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拔不出来。
窗外,油麻地的夜越来越深。
霓虹灯还在闪烁。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
权叔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灯火,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阿强的消息。
等那个答案。
等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结果。
第213章 养不熟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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