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外，王庭的贵族和各部落首领乱作一团。
    城外五里，大周的军队並没有急著攻城。
    他们正把战死的漠北士兵尸体一具具拖过去，在阵前堆起一座令人胆寒的京观。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那座尸山每高一尺，王城內眾人的胆气就弱一分。
    “不能打，绝对不能再打了！”右谷蠡王急得直跺脚，“大周的床弩能在三百步外把人射成肉泥，咱们的弯刀连人家的边都摸不到。一万王城守卫衝上去，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拿什么打？”
    “不打怎么办？开城门投降？”左贤王瞪著眼反驳，“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草原上，什么时候给中原人当过狗！”
    “那你想死吗？”右谷蠡王指著城外，“你要去送死，別拉著我们整个部落！林鈺是个疯子！你没听说他用大粪浇城墙？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爭吵声传进金帐。
    完顏赤烈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来。
    喧闹的眾人安静下来，纷纷低头。
    “大汗……”右谷蠡王硬著头皮上前。
    完顏赤烈摆摆手，声音沙哑，“都闭嘴。说说，现在该怎么退敌。”
    没人搭腔。
    面对绝对的武力碾压，任何计谋都是扯淡。
    刘檜那自詡算无遗策的国师，现在还被钉在城外的泥地里餵禿鷲。
    半晌，一位白髮苍苍的部族长老拄著拐杖走上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汗，为今之计，只有讲和。”长老抬头，老泪纵横，“大周的太监总管林鈺，当初为何来咱们漠北？是为了劝退我们攻城大军的。”
    完顏赤烈眼皮一跳。
    长老继续说道，“玉洁公主和二王子从小亲近。二王子为了救公主，甚至送出过您给他保命解毒奇药。林鈺承二王子这个人情。这次攻打雁门关，大王子全军覆没，二王子却能带回一万残兵。这说明林鈺对二王子手下留情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贵族们纷纷附和。
    “对啊！林鈺这是看在玉洁公主的面子上，给二王子留了活路！”
    “大汗，大王子已经回归长生天的怀抱，二王子是您唯一的嫡子，也是咱们漠北未来的希望。由他出面去和林鈺谈，这仗就打不起来！”
    完顏赤烈站在原地，看著这群往日里飞扬跋扈，此时却急於寻找救命稻草的臣子。
    他们分明是想把完顏烈推出去当挡箭牌，保全自己的牛羊和草场。
    但不得不承认，老头子的话戳中了要害。
    林鈺陈兵城外，围而不打，还故意留出时间让他们看到那座京观。
    就是在等王庭內部崩溃。
    如果林鈺真的想屠城，大可趁著王城守卫溃败时直接掩杀进来。
    “二王子伤势如何？”完顏赤烈转头问身边的侍卫。
    “回大汗，刚上了药，还没醒。”
    完顏赤烈呼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向偏帐。
    帐內，血腥味浓重。
    完顏烈躺在榻上，毫无血色。
    完顏赤烈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一向被自己忽视的次子。
    从小到大，铁木霸道张扬，像一头真正的草原狼，深得他的喜爱。
    而烈儿心思深沉，做事总是留有余地，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狠劲。
    可偏偏是这个缺乏狠劲的儿子，不仅活了下来，还带回了一万兵马，保住了王庭最后一点顏面。
    “烈儿。”完顏赤烈轻声叫道。
    榻上的人没有动静。
    完顏赤烈拉过一张木凳坐下，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大哥死了，死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完顏赤烈声音乾涩，“我亲眼看著他被大周的巨箭射穿。我老了，这漠北的天，快撑不住了。外面那些老傢伙都在逼我，他们想让你去跟林鈺谈。他们觉得林鈺会看在玉洁的面子上，放漠北一条生路。可中原人的胃口，哪有那么容易填满。”
    完顏赤烈伸手，摸了摸完顏烈的额头，“你若是醒著，就听好。只要你能让林鈺退兵，保住王城。这大汗的位子，我明天就传给你。”
    榻上，完顏烈的手指极为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眼皮慢慢睁开，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完顏赤烈脸上。
    “父汗……”完顏烈声音虚弱，带著几分挣扎想要起身。
    “別动，躺著。”完顏赤烈按住他的肩膀。
    “大哥……大哥他……”完顏烈眼眶泛红，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演技浑然天成，“我没能救下大哥……林鈺的箭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挡了一下……”
    完顏赤烈眼角肌肉抽搐，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怪你。你能活下来，就是长生天保佑。”
    “父汗，外面怎么这么吵？”完顏烈假装没听清刚才的话。
    “大周的军队在城外堆尸体。部落的首领们嚇破了胆，想让你去和林鈺谈判。”完顏赤烈直视著儿子的眼睛，“你怎么看？”
    完顏烈咳嗽两声，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父汗，林鈺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混蛋。”完顏烈咬著牙骂道，“他这次大动干戈，无非是想立威，顺便从咱们这捞好处。玉洁確实在他手里，他对我也有几分忌惮，毕竟我手里还有一万兵马。”
    完顏赤烈点头，这番分析合情合理。
    “我去谈。”完顏烈强撑著身子坐起来，目光决绝，“我是漠北的王子，这种时候不能退缩。哪怕是舍了这张脸，许给他金银牛羊，也得让他把兵退了。”
    “你身上的伤……”完顏赤烈问道。
    “死不了！”完顏烈打断完顏赤烈的话，“林鈺在城外多待一天，咱们的军心就散一分。拖不起。”
    完顏赤烈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极具担当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把所有的宝都压在完顏铁木身上。
    “好。”完顏赤烈站起身，解下腰间的金刀，放在完顏烈枕边，“带著我的金刀去。只要能让他退兵，条件隨便开。回来之后，你就是这片草原的新主子。”
    完顏烈看著那把象徵漠北最高权力的金刀，心臟狂跳，表面却不动声色。
    “儿臣，定不辱命。”
    漠北王城厚重的城门嘎吱作响，开了一道缝。
    完顏烈被木板车拉著，缓缓驶出城门，没带一兵一卒只有两名赶车的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