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峰山。
    春日正好，山间桃花开得烂漫。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几头灵鹿在山坡上悠閒地啃著青草。
    李衍坐在一竹椅上，手中捧著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九色鹿趴在他脚边，九色皮毛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它眯著眼，打著盹，偶尔甩甩尾巴，赶走凑过来嗅它的小鹿。
    “鹿儿。”
    李衍忽然开口。
    九色鹿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嗯？”
    “西游要开始了。”
    九色鹿眼睛猛地睁开，脑袋抬起，看向李衍。
    “老大，你说啥？那猴子要出来了？”
    李衍微微点头：“快了。”
    九色鹿翻身站起，抖了抖皮毛，兴致勃勃道：“那咱们去看热闹？俺可想看看那猴子现在啥样了，五百年压在山下，怕是毛都白了吧？”
    李衍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看热闹？你不是一直嫌闷得慌？”
    九色鹿连连点头：“闷！可闷了！老大你这些年不出门。俺就在这玉峰山转悠，那些小鹿见了俺就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李衍打断它的絮叨：“那给你找点事做。”
    九色鹿眼睛一亮：“啥事？”
    李衍道：“西游需要经歷九九八十一难。你去凑个数，给那取经人添一难。”
    九色鹿愣了一愣，隨即整张鹿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俺去当妖怪？拦路打劫那种？”
    李衍扶额：“不是妖怪，是考验。你只需拦在路上，给他们出点难题，拖些时辰，便算一难。”
    九色鹿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蹄子刨地。
    “好好好！俺去！俺去！老大，这听起来太好玩了！俺早就想试试当妖怪啥感觉了！”
    它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看向李衍。
    “可是老大，俺是鹿啊。鹿去拦路，那取经人一看，一只鹿？这不一眼就看出是有人养的了？”
    李衍道：“你不会化形？”
    九色鹿怔了怔，隨即有些忸怩。
    “化形……倒是会。就是……”
    它支支吾吾，不肯往下说。
    李衍挑眉：“就是什么？”
    九色鹿垂下脑袋，声音小了下去：“就是……化出来不好看。”
    李衍失笑：“你先天祥瑞，化形怎会不好看？”
    九色鹿嘟囔道：“反正……反正就是不好看。”
    李衍也不催它，只是静静看著。
    九色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嘆了口气。
    “行行行，老大要看，俺就化给你看。但不许笑！”
    它后退几步，站在一片空地上，周身泛起九色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將它整个身躯包裹其中。光芒之中，身形开始变化，拉长，收缩，扭曲。
    几息之后，光芒散去。
    原地站著一个人。
    一个……小孩。
    约莫七八岁年纪，扎著两个冲天揪，脸蛋圆嘟嘟，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皮肤白里透红，穿著一身九色斑斕的小衣裳，活脱脱一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只是那张脸上，此刻满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李衍看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手，扶住了额头。
    九色鹿——不，现在是九色童——仰头看著他，眼睛里满是委屈。
    “老大，你看吧！俺就说不好看！”
    李衍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努力让自己表情保持平静。
    “你……怎么会化形成这样？”
    九色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小短腿晃荡著。
    “俺也不知道啊！俺明明想化成一个威风凛凛的大汉，九尺高，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那种！可每次化形，出来的都是这副模样！”
    它——他——指著自己的脸，语气悲愤。
    “你看这脸！这圆脸！这大眼睛！这冲天揪！俺哪里威风了？！哪里像先天祥瑞了？！出去说自己是祥瑞，人家还以为是哪家走丟的娃娃！”
    李衍看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你笑！”九色童跳下石头，跺著脚，“老大你还笑！俺这些年不肯化形，就是因为这个！太丟人了！”
    李衍轻咳一声，敛了笑意，却掩不住眼里的揶揄。
    “挺好。”
    “好什么好？！”
    “確实挺好。”李衍认真道，“你想想，取经人一路西行，遇到的都是妖魔鬼怪，凶神恶煞。忽然路边冒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你说他们会不会放鬆警惕？”
    九色童眨巴眨巴眼，愣住了。
    “你……老大你的意思是……”
    李衍道：“扮猪吃虎，听过没有？”
    九色童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俺装成小娃娃，等他们放鬆警惕，然后突然出手？”
    李衍点头：“正是。这一难的关键，不在打打杀杀，而在……出其不意。”
    九色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小身板，又想了想李衍说的那场景，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圆脸上，显得格外……天真无邪。
    “老大，你太阴险了！俺喜欢！”
    李衍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这叫谋略。”
    九色童捂著脑袋，嘿嘿直笑。
    “那俺现在就去？”
    李衍摇头：“不急。取经人才刚出发，离你那儿还早。你先想想，用什么由头拦路，出什么难题。”
    九色童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手。
    “俺知道了！俺就扮成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自己是山下村庄的，被妖怪抓上山，逃出来的。让他们送俺回家！然后路上……”
    他越说越兴奋，两只小短手比划著名。
    李衍静静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两句。
    阳光透过桃花林，洒在这对主僕身上。九色童说得眉飞色舞，李衍面带浅笑，时不时抬手挡开飘落的桃花瓣。
    远处，那几头灵鹿好奇地看著这边，不明白那只九色大鹿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类幼崽。
    “对了老大，”九色童忽然想起什么，“俺这一难，叫啥名字？”
    李衍想了想。
    “就叫……『九色鹿拦路』？”
    九色童撇嘴：“太普通了。”
    “那你自己取一个。”
    九色童认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叫『小童戏僧』！怎么样？”
    李衍看著他那一脸得意的小模样，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就叫『小童戏僧』。”
    九色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问道：“老大，那你呢？你不去看看？”
    李衍站起身，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
    “我？我有我的事。”
    九色童眨眨眼，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那俺自己玩！等俺玩够了，回来讲给你听！”
    李衍低头看著他，目光温和。
    “去吧”
    九色童嘻嘻一笑，转身蹦蹦跳跳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
    “老大，俺这化形真的好看吗？”
    李衍看著他，认真道：
    “好看。很好看。”
    九色童咧嘴笑了，那张圆脸上满是得意。然后他转过身，化作一道九色流光，消失在山道尽头。
    李衍站在桃花林中，望著那道远去的流光，嘴角含笑。
    西游路上，少不得热闹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