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欢看了宋濂一眼，深吸一口气，道：“宋大人，你待如何？”
    宋濂拱了拱手走出来，道：“陛下，臣认为应该赦免孟淮、许淼，以及他们麾下勤王军的罪责。”
    宋濂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在场不少人面露不满。
    都察院的言官周不疑眉头一皱，出言道：“宋大人！孟淮、许淼二人袭击县城，抢夺钱粮、杀害百姓，行径恶劣人神共愤，岂能饶了他们？”
    “今天饶了他们，明天就有张淮、李淼云云效仿，去洗劫百姓，绝不可纵容！”
    周不疑的话令群臣纷纷赞同。
    工部尚书苍皓道：“周大人此言有理，歪风邪气不可助长！宋大人，你要助紂为虐吗？”
    宋濂面对眾人的詰问，面色肃穆：“不！我並非助紂为虐，而是勤王军抢劫县城，抢夺钱粮，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餉。”
    “孟淮曾经两次写书信到京城，请朝廷输送军粮、餉银，以资助他们作战。”
    “东海距离北直隶远，岭南距离北直隶更远，他们一路上跋山涉水，粮食和银子等到了北直隶已经耗光了。”
    “可朝廷一直没有將餉银给他们，他们走投无路，只好出此下策。”
    宋濂上前一步，向皇帝朱欢请命：“陛下，请陛下赦免他们的罪过，以安勤王军之心，这样天下的勤王军才会继续勤王。若陛下惩治了孟淮、许淼，只怕……”
    朱欢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只怕什么？”
    宋濂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只怕会令將士寒心，人心丧尽！”
    “你说什么？！”
    朱欢的眼睛猛地瞪大，怒气上涌。
    “朕不赦免孟淮、许淼，就会人心丧尽？宋濂，你好大的胆子！你在威胁朕？”
    勤王军成了贼军，当皇帝的还要赦免？
    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咳咳！”
    宋濂正欲说话，一旁的大將军常茂忽然咳嗽了一声，缓解紧张的气氛。
    “陛下，宋大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臣认为无论陛下怎么处置，將士们都对陛下忠心耿耿，拱卫京师。”
    “不过，勤王军没有粮餉发放一事，朝廷也有责任……”
    大將军常茂比宋濂要委婉得多，同样为孟淮、许淼求情，说得有理有据。
    然而常茂的话却被一声冷哼打断。
    丞相王瑾瞥了常茂一眼，道：“哼！大將军，你为武官之首，自然为孟淮、许淼说话，可是你考虑过被抢劫百姓的利益吗？”
    “大將军说得好听，朝廷也有责任，今日如果不严惩孟淮、许淼，他日难免有人会效仿。”
    “今日他们攻破县城抢夺县城百姓，明日他们就敢进攻京城，抢劫京城中的诸位大人！”
    王瑾每一句话皆掷地有声，也说到了眾人的心坎上。
    在场的官员们，虽然將家產不少迁移到了南边，但京城还是有不少金银家產的。
    一旦勤王军的“恶行”被赦免，难保以后的勤王军会不会效仿孟淮、许淼。
    故而官员们的態度倾向很明显——杀！
    杀了领头的孟淮、许淼，才可以以儆效尤，杜绝日后勤王军的恶行。
    户部尚书裘德连连点头：“丞相所言极是，攻打县城已经是罪大恶极，若是放纵孟淮、许淼恶行不管，难保他们以后不会干出更出格的事情。”
    “古人云：『防患於未然』，大將军与宋大人的纵容之法，绝不可取！”
    裘德话音落下，又有数人站出来支持，最后朝堂上赞同处置孟淮、许淼的人占多数。
    朱欢旋即拍板下决定：治罪孟淮、许淼，命刑部派人缉捕孟淮、许淼到京。
    对此，大將军常茂只能无奈嘆息。
    他明白，勤王军的人心，真的散了！
    朱欢此举一出，则天下勤王军还有几个肯出力的？
    ……
    景泰四年，七月，陇西。
    陇西，凉州，陇西城。
    连绵的战爭彻底摧毁了陇西城的城墙外面，到处斑驳破败，遍布血跡、裂痕。
    陇西城內一片死气沉沉，仅剩余的八千守军静默地坐在城下，默默地等著放饭。
    他们是大乾在陇西最后的官军，也是尉迟敬、张泽岩殊死一搏的底牌。
    尉迟敬站在城头，望著城內的將士们，轻声说道：“还剩下最后一点粮食，全部分给將士们了。”
    陇西城的粮食告急，尉迟敬、张泽岩思虑再三，决定用最后的兵力突围。
    张泽岩人整整瘦了三圈，乾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愴之色。
    “今晚过去，这里的人还能活下来多少？五千？三千？还是两千？”
    张泽岩与尉迟敬困守陇西城太久了，久到张泽岩都记不清到底守了多少个日夜。
    他们是一支孤军，一支註定没有支援，只有殊死抵抗的孤军。
    回人、北蛮军昼夜攻击，他们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一个奇蹟了。
    尉迟敬闻言，握紧了拳头：“不管能活下来多少人，杀出去之后，按照你我约定的，咱们进陇山！”
    张泽岩的身后，他的长子张议潮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左將军，我们就算入了陇山又能怎么样？我军已经无力光復陇西了，为什么不去中原？或者……或者去辽东？”
    张议潮想不明白。
    “去中原我们可以拱卫京师，去辽东我听说辽东的林总兵將辽东经营得很好。”
    尉迟敬与张泽岩对视一眼，尉迟敬露出一抹笑容。
    “议潮，以我们这群残兵败將改变不了京城的局势，辽东更不用我们去锦上添花。”
    “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人尚在，就证明陇西军还在，大乾的官军还在这片土地上！”
    说著，尉迟敬转过身，望著城外密集的回人、北蛮军军营，还有更远处的茫茫陇山。
    “活下去！不管多艰难都要活下去！在陇山里面扎下根，让回人、北蛮人知道，我们汉人没有放弃陇西！”
    “人在，陇西就在！要让陇西人记得，有一群忠良，还在坚持著！”
    张议潮的瞳孔微微收缩，尉迟敬的话对他產生了莫大的衝击。
    就在张议潮愣神的时候，张泽岩將佩刀解下来，放到了张议潮的手里。
    “议潮，拿著！记住尉迟將军的话，若是能活下来，坚持下去！决不能放弃陇西！为父相信有一日，朝廷一定会光復陇西！”
    会吗？
    张议潮红著眼睛，捫心自问，朝廷连京城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何光復陇西？
    当夜，子时。
    大乾左將军尉迟敬、大乾陇西总兵张泽岩，於陇西城东西两门同时出兵、突围。
    “唰！”
    尉迟敬抽出佩刀，仰天长啸：“陇西军，出击！”
    同一时间，在陇西城西门，张泽岩亦抽出佩剑。
    “陇西军，杀！”
    东西城门一起洞开，最后的守军从中杀出，奔赴他们最后的一场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