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二月。
    北蛮大军围困镇江城，北蛮大王达延汗统御一万五千虎賁军、两万中央军、一万五千回军，以及一万“征南义军”。
    合计六万军进攻镇江城！
    镇江城內，大將秦蜀率领汪林等將官死守镇江。
    秦蜀麾下的兵卒，包括从镇江南岸大营撤回来的一万五千军卒。
    这一万五千军卒里面既有江南军，也有中央军。
    除此之外，还有常春、周不疑、吕蛟三人从江南解救出来的庄奴军三万。
    守军数量高达四万五千人。
    以四万五千人守备六万人的攻城，若双方实力相当，北蛮就算打个一年半载，也休想攻入城中。
    然而庄奴军当兵前，皆为农庄里面的庄奴，从未参与过军事训练。
    因为常年劳作辛苦，庄奴的身体状况不佳，许多人拖著病体被编入军中。
    来到镇江城之前，虽草草训练了两个月，庄奴军的战力依旧稀鬆平常。
    秦蜀只好將庄奴军与精锐兵卒混编，让老兵带新兵，防守城池，从实战中快速练兵。
    除夕夜，夜风清冷。
    两个守城的兵卒坐在箭垛子下面避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北蛮韃子今天竟然没进攻？真稀奇。”
    乾瘦的兵卒抱著长枪，打了个哈欠，道：“不是说今晚会发好吃的吗？怎么还没动静？”
    他身边的同伴圆脸、富態，生了一副笑面。
    闻言圆脸同伴半眯著眼，道：“有啥稀奇的，北蛮兵也要过除夕，谁愿意除夕夜打打杀杀的？”
    “等著吧，明天一清早北蛮兵铁定继续进攻。”
    圆脸兵卒吧嗒吧嗒嘴：“今晚的年夜饭肯定不错，我听说秦將军命人杀猪宰羊，有肉吃嘍。”
    乾瘦的兵卒咽了咽口水，道：“有肉？好好好，我都好几天没吃肉了。”
    从镇江城被围困至今，已经足足七日。
    外部物资输入的断绝，令守军不得不控制饮食，尤其是肉食供给。
    圆脸兵卒瞧对方那副兴奋的样子，嗤笑一声：“你小子別激动，吃一顿肉而已，小心明天北蛮兵杀过来，掉了脑袋。”
    乾瘦兵卒也不在意，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道：“死也要当个饱死鬼，哥，你说咱们还能支撑多久？啥时候能来援军呀？”
    圆脸兵卒闭上眼，嘀咕道：“你们这群庄奴军真有意思，援军？哪有援军？”
    乾瘦兵卒是新兵，而圆脸兵卒是老兵，许多事看得比新兵要明白得多。
    “啥意思？没援军？”
    乾瘦兵卒疑惑地走过去，追问道：“可是我们离开京城的时候领头的將军说了，只要坚守下去援军就会来的。將军说了，援军很厉害，对北蛮的战绩从未败过，是常胜將军……”
    圆脸兵卒的嘴角微微上扬，笑著问道：“他是不是还说，援军的將领叫林枫？”
    乾瘦兵卒连连点头：“对！就是林將军！哥，你也知道他？”
    圆脸兵卒都快气笑了：“傻小子，现在才二月，你知道辽东军要出兵得等到啥时候吗？要等到天气转暖的三月下旬到四月份。”
    “援军的確会来，可辽东军要一路打到江南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觉得咱们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乾瘦兵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里的光逐渐消失，喃喃自语。
    “跟我一个农庄的小朴，七天前被北蛮的箭矢射死了；还有很照顾我的王大叔，三天前在北城也被北蛮人砍死了。”
    “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少，说不定……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死，哥，你知道没有援军，为啥还要来守城？”
    圆脸兵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乾瘦兵卒。
    “当兵吃粮拿军餉，家里还能免税，死了家里人能拿抚恤，不当兵哪里有这么多好处？”
    “你不知道现在赋税都分摊到了一岁孩子头上？我不当兵，我家里吃什么喝什么？”
    “反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镇江城能守得住就守住，守不住也不是我一个大头兵能左右的。”
    他话音刚落下，就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些兵卒的喊声。
    “年夜饭来了！年夜饭来了！”
    有兵卒挑著扁担，筐里是一份份今晚的年夜饭：猪肉一块、羊肉一块，还有热气腾腾的米饭与热汤。
    饭食不算十分丰盛，不过能在镇江城吃上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镇江城，北城城头。
    怀远將军汪林望著喜气洋洋领取饭食的士卒们，丝毫高兴不起来。
    “唉……”
    汪林一声嘆息，道：“振远，明日开始从城中百姓里募兵吧！”
    汪林身边跟隨著一年轻將官，正是偏將刘振远。
    闻言，他微微一怔：“將军，怎么忽然就要徵兵了？这几日防御不是做得很好吗？”
    “老兵折损了两千人、庄奴军折损了快五千人，我们的伤亡太严重了。”
    汪林眺望著北方，道：“照这样下去，別说等到辽东军来援，能不能撑过一个月都是问题。”
    刘振远嚇了一跳：“將军，战报中可不是这么写的呀，战报里不是说我们只伤亡了合计四千余人吗？”
    汪林无奈嘆息道：“我军困守镇江城，本就是孤军，士气尤为重要，若披露伤亡让军卒们知晓伤亡过重，难免军心动摇。”
    “秦將军命本將操办此事，你明日开始募兵，募集的军队由你亲自训练，记住，要快！”
    刘振远只好躬身领命：“末將，遵命！”
    他抬起头，又忍不住问汪林：“將军，我们真的没有援军？朝廷真要放任镇江城不管，让我们自生自灭，等待辽东军？”
    刘振远心知肚明，辽东军不是神仙，天气转暖之后辽东军出兵，一路南下打过来，少说也要两三个月才行，等辽东军到镇江城早就失守了。
    “怎么管？镇江城是孤城，我们是孤军，朝廷只会將剩余的防御力量放在钟山、幕府山一线。”
    汪林转过身，看向刘振远。
    “振远，我们丟了镇江，不能再丟掉镇江城！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镇守镇江城的恶战里！为大乾尽忠！”
    秦蜀、汪林怀有必死之心，要以死报国。
    刘振远听到汪林的话，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躥上全身。
    为大乾尽忠，五个沉甸甸的大字压在刘振远的头顶。
    刘振远家境优渥，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成了偏將。
    骤然要面对生死难题，刘振远不禁一阵恍惚。
    莫非，这会是他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
    秦蜀的顾虑没有错，连刘振远这样的偏將都因为身处孤城而心神动摇。
    倘若兵卒们知道了真实的伤亡情况，镇江城守军的军心，怕真的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