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將军，您来了？”
    负责伤兵营的军中医官亲自迎接他，道：“今天又送来两百多伤兵，已经全部安置好了。”
    刘振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们的情况如何？”
    医官闻言脸色变得晦暗起来：“刘將军，药物短缺严重，有些將士伤势轻能靠著自己熬过去，有些將士伤势严重又得不到药物治疗，恐怕……”
    刘振远沉默了片刻，道：“带本將去巡视一圈吧，看一看伤势严重的弟兄。”
    每日见过太多的生死，刘振远已经麻木了。
    走进安置重伤员的屋子里，除了少数人能发出声音外，其他的伤员都是气息奄奄。
    “將军，我等已经在尽力救治了，也用了一些土法子，可是没有药物我们真的没办法。”
    医官看著一个个等死的伤员，心里不好受，不忍去看他们。
    刘振远从头走到尾，看著一张张失去生气，等待死亡的脸孔，忽然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有一天，我也会跟他们一样吧？
    受重伤、没有药物医治，最后在昏暗的屋子里面悄无声息地死去？
    “刘……刘將军……”
    一个伤兵艰难地睁开眼，开口呼唤。
    刘振远听到声音，往那边看了一眼，伤兵的半张脸都被纱布覆盖，根本看不出长相。
    不过这声音刘振远听得出来：“赵百夫长？！”
    此人名叫赵强，是军中一百夫长，与刘振远有过数次交集。
    刘振远的目光顺著赵强的脸往下看，赵强左臂没了，躯体上的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赵强听刘振远回应自己，眼中恢復了一点光芒。
    他努力地瞪大眼睛：“刘將军，我……我一直在等您来，我有件事求刘將军您帮帮我。”
    刘振远一直冷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
    他弯下腰凑近赵强，拉住了赵强仅剩的一只手。
    “你说。”
    赵强艰难地喘了两口气，说道：“刘將军，我的银子都……都放在我营房床榻底下的小盒子里面。”
    赵强，以及镇守镇江城的兵卒，人人都有杀敌的赏银。
    不过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没有机会去花钱了。
    “我从小无父无母，没有家人，吃……吃我们赵家村的百家饭长大的。”
    赵强的身世可怜，他口中的“赵家村”，位於镇州龙虎县。
    人之將死，赵强想要为赵家村做点事。
    “那些银子我用不到了，求刘大人若能离开镇江城，將……將银子送给他们，也算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医官、刘沺等人听赵强的话，无不潸然泪下，別过脸去不忍看他。
    刘振远的嘴角微微抽动两下，吐出一个字：“好！”
    赵强的脸上忽然泛起一片不自然的光，他有了力气，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
    “刘將军，我这儿还有一封信，是给村里的红姑娘的，请將军一併送回去吧，告诉红姑娘，別……別等我了。”
    刘振远接过书信，看著赵强眼睛里面泛起的光彩，问他：“你还有什么想告诉他们的吗？”
    “没了，没了……”
    赵强眼中的光彩渐渐褪去，他摇了摇头，道：“如果有一天，能光復河山，求刘大人到我的坟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赵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喃喃道：“刘將军，我……我真想回家看看啊……”
    泪水顺著赵强的眼角流淌，他再无声息。
    刘振远握紧了书信，默默地走出屋子，医官与刘沺也跟著他一起走出来。
    刘沺擦了擦眼泪，道：“將军，您这书信怕是送不到赵家村了。”
    刘沺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无奈。
    “回军上个月屠灭了几个村镇，其中就有龙虎县的赵家村，赵家村男女老幼无一生还。”
    这消息犹如一记重锤，捶打在刘振远的心臟上。
    他深吸一口气，道：“人死如灯灭，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撂下一句话，刘振远径直离开了伤兵营，刘沺只好跟著他离去。
    回到自己居所之后，刘振远没有休息，而是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刘沺担心刘振远，於是来到院子里劝说刘振远。
    “將军，天色晚了，您早点休息吧！”
    刘振远手里捏著赵强的书信，眼睛却始终盯著地面。
    “你先去睡吧，我再等一会儿。”
    刘振远与刘沺的关係，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刘沺从小跟刘振远一起长大，他是刘家老管家的儿子，双方情谊深厚。
    “將军，人死不能復生，明天您还要守城墙，您这样身子撑不住啊……”
    刘沺急得抓耳挠腮，刘振远却始终没有抬头。
    “刘沺，你看！”
    刘振远指了指地上，刘沺顺著刘振远的手指看去。
    “將军，您要我看什么？”
    刘振远的脚下，除了泥土什么都没有。
    刘振远却一本正经，说道：“蚂蚁。”
    刘沺越发迷惑，问刘振远：“將军，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蚂蚁尚且偷生，岂有人不惜命？”
    刘振远喃喃道：“赵强死了，积攒了那么多的银子自己用不到，他牵掛的赵家村也被回子夷为平地，还有什么意义？人死了，便是什么都没了。”
    刘沺愣愣地望著刘振远。
    “將军，您这话啥意思？咱们……咱们还有机会杀出镇江城？”
    刘沺，以及城中的兵將们都默认不会有援军了，他们也杀不出镇江城。
    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能活一日是一日。
    刘振远弯下腰，观察著那些爬动的蚂蚁，眼珠里面的光晦暗不明。
    “突围是突围不出去的，可是若主动打开城门，献出镇江城，死局便破了。”
    “將军！”
    刘沺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確认了没有外人之后他才鬆了一口气。
    “將军，您真要……真要献出镇江城？能行吗？”
    每天晚上，秦蜀与汪林都会交替守夜，有他们两个轮班坐镇，要打开城门迎接北蛮入城很难。
    “有何不可？”
    刘振远伸出手戳了戳蚂蚁。
    “谢楠投降北蛮，受封北蛮征南將军，封侯拜將，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连他的好友孟淮也被追封为侯爵。”
    “我刘振远绝不能像赵强那样死去！”
    “刘沺，你要帮我！”
    刘振远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著刘沺。
    “咕嚕！”
    刘沺咽了一口唾沫，道：“將军，您要干什么我刘沺誓死追隨，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好！好兄弟！”
    刘振远拉住了刘沺的手，道：“你我联手，闯出一条富贵生路！”
    刘沺这才发现，刘振远身旁的桌子上，还放著一张文书，正是北蛮射入城中的劝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