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男人眼里充满血丝，死死盯著眼前端坐著的男人。
    “不仅是你！教派、我，还有这里的所有人，都完了！”
    或许多如繁星的教眾们，能在太阳亮起时散入人群，躲过治安局以及特別行动部的清扫。
    但他们这些高层，在暴动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代表了人生，乃至生命的结束。
    “这不正是你们所期望的吗？”
    教宗目不斜视，哪怕男人的口水都快溅到他的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缓缓站起，消瘦的身形被掩盖在宽大的神袍下，壁炉里摇曳的火焰將他的影子衬得庞大而狰狞。
    “用新生的教派，代替我们这些旧党。”
    “是又怎么样？你本就是我们扶持起来的安抚民眾的傀儡！”
    男人已经撕破了脸面，用手指一下，一下的点著教宗的胸口。
    “我们已经得到了能与狰狞奥特曼抗衡的力量，不再需要用虚假的信仰来稳定民眾。”
    教宗望著已经失態的男人，无奈朝著身侧挥挥手。
    原本在一旁站立著的高层们纷纷上前，將男人拖开，摁倒在地上。
    这些平日里对他鞍前马后的人们，以一种高傲的姿態注视著他，就像看待儺戏上的小丑，隱隱带著讥讽。
    男人冷汗直流，这个大厅里，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对这场暴乱毫不知情。
    这个被精心挑选后扶持上位的教宗，不知不觉间已掌控了整个教派的高层，而谋划者们对此毫无所知。
    “虚假的信仰？你和你背后的人，就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
    教宗在大厅中踱步，狰狞可怖的巨人正从穹顶上俯首，注视著这场闹剧。
    和分发与信眾们进行美饰后的雕塑不同。
    大厅內每一幅壁画都极尽恐怖和逼真，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倒与祂们对视的人。
    “你们从没了解过狰狞奥特曼教派的教义，正如你们从没正视过我们一样。”
    “安全感？来世的净土？神的庇佑？”
    这些恶鬼般的画像在教宗的背后闪烁，仿佛环绕於他，但教宗的脸愈发的平静。
    “不，是恐惧。”
    他並不期待如狗般瘫软在地的男人回应，而是自顾自的说著，语速越来越快。
    “恐惧，让人们忘记种族，忘记性別，忘记区別。”
    “恐惧，让我们聚集於此，皈依於神的脚下，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恐惧，让一团散沙的人类，紧紧拥抱在一起，在狰狞巨人的威胁下一直存活至今。”
    他的语气越来越平和，却仿佛寺庙里震动的钟声，在大厅里迴荡不绝。
    “人类在上千年的歷史中互相廝杀，却在狰狞奥特曼的脚下，达成了圣人梦中天下大同的盛景。”
    “谬论！难道我们还要感谢祂们屠杀我们的同胞吗！”
    如烂泥般瘫软在地上的男人愤怒的昂起头，却对上一双哀痛而怜悯的眼神，不由的愣在原地。
    “你还是没有明白，人类只有生活在恐惧里，才能在巨人们的脚下求得一线生机。”
    教宗哀怜的望著在场的所有人，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悠悠的传向漆黑的天空。
    穿著教袍的人们纷纷垂下头颅，表示著对教宗的尊敬。
    亦或是对殉道者的送別。
    “但我们现在已经有希望了不是吗？”
    男人祈求的看著他，自己还有老婆，有孩子，有著远大前程，不想和这些疯子一起同归於尽。
    “希望只会让人类回到从前，走向灭亡。”
    教宗摇了摇头，大门被缓缓打开，喧囂而狂热的欢呼声几乎將穹顶掀翻。
    人们已经等候多时。
    他坦然的走出大门，风声带著细微的声音传到男人的耳边。
    “而且很快就会消失了。”
    男人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想要大喊，却隨著大门轰然关闭，再传不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伴隨著教宗缓缓踏出的脚步，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最顶峰，几乎將云层震散。
    这里就是终点了。
    教宗走上前去，双手缓缓下压。
    人群就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信徒们垂下头颅，安静的等待著他的圣言。
    火光依旧在往这里匯聚，哪怕庞大的广场上早无立足之地。
    董心柔轻抚著自己狂跳的心，她从未与教宗如此接近过，几乎能看见那双悲悯的眸子。
    “兄弟姐妹们。”
    肃穆的声音响起。
    播音系统已经沦陷，將他的声音传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的神牺牲了，牺牲在与偽神的的战爭中。”
    教宗的声音悲戚而鏗鏘，直达每个信眾的心底。
    “祂曾以神罚，教导我们谦逊。”
    “祂曾以天雷，教导我们团结。”
    “祂曾以伟力，教导我们友让。”
    “祂是天灾，亦是严父，引导著我们团聚於此，歌颂其威名，传颂其仁慈。”
    他吟诵著教义，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低低的泣声在信徒中蔓延。
    被裹挟的民眾不明所以，但仍隨著他们一起低下头。
    沉寂与悲伤在教堂前蔓延。
    董心柔抹著眼泪，聆听著教宗的声音。
    “我们要在此，斩除偽神的附庸，以示对神的忠诚。”
    “如此，神的兄弟姐妹们，才不会迁怒於祂最诚挚的信徒。”
    教宗向著台下挥手，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被押送著带上高台，血色將他的花白的头髮染得斑驳。
    “我以神的代行者之名，宣告对异端『董青云』的审判！”
    嘹亮的广播声响彻整座城市。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董心柔僵硬的將头抬起，触碰上教宗冰冷的眼神。
    熟悉的身影正被悬掛於木架上，下方是堆叠成山的松枝与稻草。
    她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却看见老人凝视著她，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
    教宗一边诉说著董青云的罪行，一边將汽油泼洒在他的身上，浓烈的气味逸散开来。
    信徒们已沉浸於狂热的气氛里，止不住的欢呼雀跃，拥挤的人群遮挡住董心柔苍白的脸。
    火把已经点燃，但教宗並不著急，只是幽幽的看向远方，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仪式、祭品、观眾，都已经就绪。
    但主位依旧空荡，等待著神明的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