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上午九点三十分。
    审判长敲响法槌时，厚重的回音在挑高八米的法庭內迴荡。
    旁听席坐了七成满，大多是媒体记者，以及少量被允许旁听的市民，郑西坡、尤会计、王文革赫然在列。
    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侯亮平穿著深色夹克，坐得笔直。
    蔡成功被两名法警带上被告席。
    他穿著看守所的橘黄色马甲，头髮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
    在被告席站定时，手銬与栏杆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公诉人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宣读起诉书，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迴荡。
    “被告人蔡成功，为达到个人目的，捏造事实向检察机关举报多名公职人员，严重干扰司法秩序，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在『一一六』事件中，煽动工人情绪，採取极端方式对抗执法，导致公共秩序严重混乱，多人受伤……
    偽造股权转让协议等文件，意图侵吞集体资產……”
    每一项罪名后面，都跟著具体的证据编號。
    证人证言、银行流水、监控录像、文件鑑定意见……
    厚厚的卷宗，在公诉人桌上堆成小山。
    侯亮平平静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
    这些证据大部分他都看过，有些甚至是他亲自调取的。
    法律上讲，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定罪没有悬念。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但现在的侯局长冷静了许多。
    十点十五分，开始了举证质证。
    当公诉人出示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时，蔡成功突然抬起头。
    那封信，侯亮平再熟悉不过。字跡歪斜，措辞激烈，指控江临舟在吕州的市政项目招標中“暗箱操作”。
    当时侯亮平刚调来汉东，由於蔡成功的髮小关係，代入了个人情感，把这封信当作重要线索，投入了大量精力调查。
    导致了自己与江临舟的对立，反贪局被江临舟用程序，打了好几回的脸，两人现在还是不友好状態。
    然而调查的结果是：项目招標全程文件存档，专家评分表全部公示。
    被举报的项目中，江临舟的批註给侯亮平好好上了一堂文学课，以及政治正確课。
    所谓的“暗箱操作”，纯属子虚乌有。
    审判长，看著蔡成功的异样
    “被告人，对这份证据有无异议？”
    蔡成功盯著那份复印件，看了很久。旁听席上有记者举起相机，快门声轻轻响起。
    “没有异议。信是我写的。但……但我当时真的相信有黑幕。”
    蔡成功突然提高声音，眼睛发红，法警適时上前半步。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的设计项目，每次都进入最终评选。
    每次都同一个人批得一无所有，然后被否决。”
    “注意情绪。”审判长警告。
    蔡成功喘著粗气，肩膀起伏。片刻后，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错了。我不该乱举报……但我没想诬告，我就是……就是走投无路了。”
    侯亮平闭上眼睛，想起来到汉东，第一次见蔡成功。
    “猴子，你相信我，江临舟一定有问题，而且一定超出常规正常富裕。”
    那时侯亮平以为，自己在拯救自己被欺压的髮小，后来与江临舟对上，才发现，蔡成功举报江临舟，不过是他病急乱投医的最后一搏。
    十一点，庭审进入辩护环节。
    辩护律师是法院指定的，一个年轻的女律师。
    在事实情晰，逻辑严密的证据面前。
    她只能尽力强调——蔡成功“主观恶性不深”、“系因企业经营困境情绪失控”、“到案后认罪態度较好”，拿不出任何实质性反驳证据。
    十一点四十分，在最后的陈述环节
    蔡成功慢慢站起来，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掠过公诉人、辩护律师、审判席，最后停留在旁听席侯亮平的身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法律的接受判决。”
    休庭十五分钟后，十二点整，正式开始宣判。
    “被告人蔡成功：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偽造公司、企业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
    法槌落下，宣布了蔡成功的判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內，通过本院或直接向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蔡成功被法警带下去，他一直没有回头。
    旁听席开始骚动，记者们起身离席，快步走向门外，他们要赶在中午两点前发下午的稿件。
    “十八年，够重的。”
    “煽动群体事件，没判无期算好了。”
    “那些工人，后来不都拿到补偿了吗……”
    侯亮平坐在原地没动，看著空荡荡的被告席，看著法警刚才站立的位置，看著国徽下审判长正在整理卷宗的侧影。
    十八年，自己这发小再出来时，都到退休年纪了。
    散场后，侯亮平最后一个走出法庭。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法院台阶下，几个记者围住了公诉人，话筒挤成一团。
    “请问检察机关，对量刑结果是否满意？”
    公诉人熟练地回答，“判决体现了法律的公正……检察机关尊重法院判决……
    案件已审理终结，其他问题不便透露……”
    侯亮平从侧面走过，没人注意到他，走下台阶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郑西坡，大风厂的老工会主席。
    侯亮平快步赶上郑西坡，“郑主席，你来听庭审？”
    郑西坡摇摇头，又点点头。
    “侯局长，就想来看看……有个交代。蔡老板……唉，他是有错，大错。
    可厂子变成那样，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