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外海缉毒行动后的第三天，上午十点。
    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翻阅蔡元手机数据的初步恢復报告，秘书敲门进来，脸色比前两天更加微妙。
    “祁厅长，您快看。”
    秘书直接拿起遥控器，打开墙上的电视。
    屏幕上，国务院新闻办发布厅，蓝底白字的背景板前，两位发言人已经就座。
    台下黑压压一片记者，摄像机红灯闪烁。
    祁同伟放下报告，身体立正。
    外交部发言人先开口。
    “关於日前汉东吕州海域发生的事件，外交部已有全面了解。
    根据我方核查，汉东海警船只在执行正常缉毒公务过程中，对逃窜的涉嫌贩毒快艇採取必要措施。
    事发地点位於我国法定海域，距离公海边界0.5海里以內，完全在我国主权范围之內。
    个別外媒关於『公海开火』的报导与事实不符。”
    发言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华国政府保护本国公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决心坚定不移，打击跨国毒品犯罪的意志坚定不移。
    任何企图利用此事炒作所谓『越界执法』的言论，都是对中国內政的干涉，中方坚决反对。”
    记者席一阵骚动，好几只手同时举起。
    外交部发言人没有点名让他们提问，只是继续道。
    “另外，据我方掌握的情况，那艘所谓『目击开火』的巴拿马籍货轮。
    当时位於我国专属经济区內，其船长接受採访时的言论存在严重失实。
    我方已通过外交渠道，向巴拿马方面表明立场。”
    说完，外交部发言人微微侧身，示意公安部发言人。
    公安部发言人调整了一下话筒，声音带著一线执法部门特有的硬朗。
    “关於此次事件，我补充几点。
    第一，此次行动的目標蔡元，系公安部a级通缉令在逃人员，涉嫌製造多起命案，长期从事跨国毒品犯罪。
    对其採取强制措施，是公安机关的法定职责。
    第二，行动过程中，我海警人员依法履行了完整的警告程序，先后喊话警告八次，发射警告弹一次。
    毒贩不仅拒绝停船，还首先使用枪枝向我执法船只射击，造成两名海警战士受伤。我方依法採取进一步措施。
    第三，此次行动共缴获冰毒等各类毒品三百余公斤，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击毙三名拒捕人员。
    如果让这批毒品流入社会，將摧毁多少个家庭，在座各位可以想像。”
    台下安静了几秒，公安部发言人目光直视镜头。
    “在此，公安部明確表態：汉东省公安厅及海警总队的此次行动，程序合规，处置果断，战果显著。
    我们对一线干警依法履职的行为予以充分肯定和坚决支持。
    任何对此次行动的质疑，都是对缉毒事业的伤害，是对牺牲奉献的缉毒干警的不公。”
    发布会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室。
    秘书关掉电视，转身看向祁同伟，祁同伟摆手让他离开。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的號码。
    “老师，您看到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声音带著笑意。
    “看到了。外交部、公安部联合发声，这个规格，不低啊。”
    祁同伟沉默了一秒，“老师，这事……是您？”
    “不是我。是事实本身站得住脚。
    沙书记昨天去燕京开会，专门向政法委匯报了这件事。
    部里本来就准备表態，正好赶上外媒炒作，就一起发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静静听著高育良的复述。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变得郑重，“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请老师指点。”
    “意味著从今往后，那些『部分代表』、『部分委员』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了。
    外交部和公安部的联合发布会，不是隨便开的。
    这是最高层级的定调。”
    掛断电话，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公安厅的操场上，干警们正在列队训练。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楼下的警徽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三天前， 他站在指挥舰艏的那个傍晚，对著海警支队长说“这是我下的命令”。
    那时他准备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现在，有人替他承担了。
    不，不是替他。是为这场行动定了性，为所有参与行动的干警撑了腰。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內线，秘书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
    “祁厅长，海警总队转过来一份通报。
    那艘巴拿马货轮的船长，今天通过代理公司发表声明。
    此前接受採访时『表述不清』，『无意质疑中方执法』，並强调当时『距离较远，可能看错』。”
    祁同伟听完，轻轻放下电话。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孤鹰岭上，那时候他一个人，一把枪，面对一群毒贩。
    打完了，自己爬回去，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身后，有一个完整的体系。
    有海警总队的配合，有省公安厅的支持，有省委的態度，有外交部和公安部的背书。
    这些，是当年那个孤鹰岭的缉毒警想都不敢想的。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著操场上训练的队伍，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內线。
    “通知禁毒总队，下午三点的碰头会照常开。
    蔡元手机的数据，让技术部门加快进度。
    另外，让审讯组重点问那个『老鬼』，相关信息。
    现在，可以放开手脚查了。”
    下午三点，禁毒总队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蔡元手机的数据恢復结果一页一页翻过。
    通讯记录、转帐记录、定位信息、聊天內容，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禁毒总队长，指著屏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人，外號『老鬼』，真名初步锁定为周某，是吕州本地一家物流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这家公司，长期承接吕州港的货物转运业务。”
    祁同伟盯著那个名字，斩钉截铁。
    “查。查他的背景，查他的关係网，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批货物。
    外交部和公安部已经定了调。现在，该我们干活了。”
    散会后，祁同伟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他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三天前在海上的时候，他以为这场仗打完了。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在岸上。
    真正的对手，不只是蔡元这样的毒贩，还有那些让毒品“畅通无阻”的人。
    祁同伟弹掉菸灰，转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