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临舟接受了文联的荣誉副主席位置后，正全力筹备相应的文化工作时。
    在国庆前一周，林满江病危的消息传到了国资委。
    张振国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於央企调研报告。
    秘书的声音很低，“张主任，林满江的病情突然恶化，抢救了四个小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医生明確告知：时日无多，隨时可能再次病发。
    林满江同志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他……想见您一面。”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报告，站起身。
    “安排车，去协和。”
    四十分钟后，张振国站在协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林满江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睁著的。
    他看见张振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主治医生低声，对著张振国说道。
    “张主任，病人情况很不稳定，隨时可能有危险。
    谈话时间不宜过长，最好控制在十分钟以內。”
    张振国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张振国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满江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
    “张主任，劳您跑一趟。”
    林满江的声音很轻，如同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张振国摇了摇头，“应该的。”
    林满江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目光里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张主任，京州中福，京州能源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吗？”
    张振国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林满江同志，京州中福、京州能源的事情，按照程序正在调查。请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林满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张主任，谢谢。”
    张振国看著他，“谢什么？”
    林满江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盏日光灯，光线刺眼。
    “谢谢——您的周旋。”
    张振国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林满江在说什么——那场关於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总局的博弈，国资委和中组部斗法，最后用林满江的“祭献”画上了句號。
    这几个月，调查一直在进行，但进度被刻意放慢了。不是敷衍，是等待。
    张振国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仪器听到似的。
    “林满江同志，国民的財產需要保障，国资委与保障总局的威严，同样需要彰显。
    国资委与保障总局，需要一个认错的副部级领导人，但不希望看到一个被判刑的领导人。”
    林满江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睁开时，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张主任，我的生命不多了。人民需要明確的交代。”
    张振国握紧他的手，“请务必坚持。国家的重大庆典，需要每个高级官员都看到。”
    林满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样的高级官员，要是死在国庆前，影响不好，他需要坚持到国庆后。
    林满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张主任，我会坚持到国庆后。
    但也请在我离世后的一个月內，儘快给事情一个解决。”
    张振国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著自己握著的那只手。
    那只曾经签发过无数文件、在中福集团说一不二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下骨头。
    “我答应你。”
    张振国鬆开手，站起身，退后一步，向病床上的林满江微微欠身。
    林满江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但张振国没有听清，他已经转身，走出了监护室。
    走廊里，主治医生迎上来。
    “张主任，病人情况……”
    “全力救治。”张振国打断他。
    “嗯……至少撑过国庆。”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我们会竭尽全力。”
    张振国走出医院，坐进车里。
    司机问道，“张主任，回单位？”
    张振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他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全是林满江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睛。
    回到办公室，张振国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联合办案组，中纪委方面相关负责同志的號码。
    “老吴，我是张振国。”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张主任，有什么指示？”
    “京州中福、京州能源的调查，进度怎么样？”
    “基本查清了。证据链完整，责任人明確。
    按正常程序，下个月就可以移交司法。”
    张振国沉默了几秒。
    “老吴，能不能再缓一缓？”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张主任，您的意思是……”
    “林满江病危，就在协和。医生说，可能撑不过国庆。”
    张振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希望能在离世后一个月內，把事情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吴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张主任，我明白了。
    程序上，再补充一些证据材料，还需要时间。一个月，应该够了。”
    张振国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谢谢。另外，国庆前，联合办案组能不能出一个內部通报？
    不点名，只说『某央企原负责人』正在接受调查，后续將依法依规处理。
    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可以。我安排。”
    掛断电话，张振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满江说得对——人民需要明確的交代。但国资委和保障总局，也需要体面。
    一个认错的副部级领导人，死在病床上，比一个被判刑的罪犯，更符合各方的利益。
    这不是徇私，是政治。
    张振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再过几天，就是国庆了。天安门广场上会摆满鲜花，长安街会掛满红旗。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这座城市。
    林满江不能死在国庆前。不是因为他不够格，是因为这个国家，需要喜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於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的调研报告，继续看下去。
    报告很长，数据很详实，问题也很多。
    林满江要用他的命，换来了这个局的独立。
    接下来，该他们这些活著的人，把这个局做实、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