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疑云与调查
    卡斯珀·苏阿尔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他没有急著与客人继续寒暄，而是站在那里沉默地与崔林对视了足足三秒。
    他想看到什么？躲闪？愤怒？
    崔林有些拿不准这人的想法，乾脆始终以平和的姿態应对。
    “家父”，次子卢修斯先朝崔林介绍性地抬手指向了这个男人，然后刚想开口介绍崔林，“这位就是————”
    “我知道。”卡斯珀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浑厚，“崔林阁下，以及丹芮安小姐。霍里克对你们讚不绝口，而我也听说过你们在银溪谷解决矿场危机的壮举。苏阿尔家族敬重强者。”
    银溪谷的事？看来这傢伙的消息挺灵通的。
    不过也合平情理，苏阿尔家族的一个主要事业便是挖掘宝石的矿场，博德之门矿工工会中应该有不少人与苏阿尔有所往来。
    “您过奖了。”崔林微微欠身，礼貌地回应。
    “还有一位，我想你们也应该见见。”
    卡斯珀侧过身，正好一个青年正轻轻地迈步下楼。
    那是一个穿著朴素灰色亚麻衬衫、甚至有些不修边幅的年轻人。
    他的面容与卡斯珀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且与他的妹妹和弟弟也有很大差別。
    他显得很沉默，甚至微微有些忧鬱。
    “这是我的长子，塞拉斯。”卡斯珀的语气变得淡漠了一些，仿佛这个长子並不让他感到骄傲，“他目前负责家族矿场的日常管理。”
    塞拉斯抬起头，自光与崔林接触了一瞬。
    崔林心中微动那是截然不同的眼神。
    虽然他也拥有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特质，但在看清崔林身上的魔法灵光后，塞拉斯並没有像他的弟弟妹妹那样流露出贪婪或探究。
    他反而迅速迴避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窥探他人的秘密让他感到不安。
    “幸会。”塞拉斯低声说道，然后便下楼退到了一旁，像个局外人。
    很快，极度奢华的午宴便开始了。
    长桌上摆满了来自费伦各地的珍饈：巨龙海岸的香料烤肉、安姆的特酿葡萄酒、甚至还有博德之门罕见的奇异新鲜海味。
    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却並不融洽。
    次子卢修斯在言语上似乎並不敬重沉默的长子；长女利诺拉则一边优雅地切割著小牛肉，一边冷冷地匯报著这个季度的收益，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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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族长卡斯珀，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
    “崔林阁下。”
    杯中昂贵的美酒斟过几次后，卡斯珀放下了酒杯，那双给人压力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崔林，“我听说，你是一位自由的冒险者？”
    “是的，我游歷各处进行冒险。”崔林微笑著回答，心中却有了警惕。
    “自由是好事，但有时候也意味著漂泊无依。”
    卡斯珀身体前倾，拋出了他的诱饵，“苏阿尔家族在博德之门，乃至南方的安姆，都有著庞大的资源网。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些————不方便通过官方途径解决的麻烦。”
    “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既有实力、又懂得变通的人才。”
    老族长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如果你愿意与苏阿尔家族建立长期的合作关係，我可以保证，你获得的报酬將远超你在那些遗蹟里拼死拼活的收穫。”
    “甚至，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某些只有宗贵阶层才能接触到的魔法资源，並帮你建立上城区的人脉。”
    开什么玩笑，我可正惦记著你的命呢————
    “您的提议非常慷慨，卡斯珀阁下。”
    崔林放下刀叉，语气诚恳却坚定，“但我这个人习惯了不受约束的生活。”
    “而且我们在博德之门並不会久留，处理完手头的一点私事后，我们就打算继续北上深水城游歷。所以恐怕无法胜任这份长期的重任。”
    这话里有不少谎言，好在崔林的魅力与专长还足以支撑他在这份凝视下说出这种半真半假的话。
    卡斯珀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那真是太遗憾了。”最终，老族长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深沉的威严，“不过，苏阿尔家族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隨时联繫我们。”
    “多谢您的理解。”
    宴席结束后，眾人移步至休息室享用茶点。
    长子塞拉斯藉口矿场有事，匆匆离席。
    族长卡斯珀则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似乎对年轻人的话题不感兴趣，只偶尔开口说句简短的话证明自己还在听。
    次子卢修斯却並不安分。
    他端著一杯甜酒，凑到了丹芮安身边，试图用他自以为是的魅力和那种带有透视感的眼神去“欣赏”这位异族的武僧。
    “丹芮安小姐，您的角真是独特，我在安姆和西央土见过很多提夫林，但没有一个像您这样————”
    丹芮安强忍著一拳打在他脸上的衝动，皮笑肉不笑地应付著。
    崔林看著这一幕，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这个家族的“视觉”能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不搞清楚这一点，未来的任何潜入行动计划都可能是送死。
    他必须试探一下。
    “这里的藏书真丰富。”
    崔林装作对墙边书架上的一排古籍感兴趣，缓步走了过去。那个位置恰好处於眾人的视线边缘，且有一尊雕像作为遮挡。
    在迈入死角的瞬间，崔林飞快地完成了施法动作，同时藉助次子与丹芮安那尷尬的谈笑声作为对低声念出施法咒语的掩护。
    施放出隱形术后，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崔林屏住呼吸，以此状態轻手轻脚地向房间中央走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时候。
    原本正在对著丹芮安大献殷勤的卢修斯突然停下了话头。
    他没有任何张望的动作，而是像早就知道一样极其精准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锁定了崔林所在的这片空气，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容。
    另一边，正在翻看帐本的长女利诺拉也抬起头。
    那双冰冷的眼睛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隱形术的遮蔽，直视著崔林的双眼，仿佛他根本就没有施法一样。
    甚至连闭目养神的卡斯珀在微微睁眼瞥了一瞬后，手指都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中透著警告。
    全员看破隱形。
    而且是毫无延迟、不需要主动施法判定的瞬间看破。
    崔林心中一沉一这可是常驻的看破隱形，很多强大的冒险者与强大怪物都不具备的能力。
    既然被发现了，继续躲著反而尷尬。
    崔林主动解除了隱形术，身形在空气中显现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讚嘆。
    “抱歉，失礼了。”
    崔林微笑著摊开手，“在注意到各位的与眾不同之后，我实在压不下好奇心，这才想要弄清楚各位的不凡到底多么令人讚嘆。”
    “好奇心是施法者的美德，不是吗？”
    利诺拉合上帐本，淡淡地回应道，“聪明人的试探並不让人討厌，崔林阁下。只要这种试探不过界，我们可以將其视为一种————小情趣。”
    “確实令人印象深刻。”崔林点了点头，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次试探虽然有些冒险，但价值巨大。
    离开苏阿尔庄园后，两人穿过博德之门，回到了下城区。
    “那家人简直全是变態。”
    丹芮安长出了一口气，狼狠地擦了擦刚才被卢修斯碰过的手臂，“那个卢修斯————如果不是为了任务，我真想把他那对眼珠子挖出来。”
    “会有机会的。”
    崔林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上城墙，神色凝重，“但不是现在。”
    “一个能让全家族核心成员都拥有多种常驻视觉能力的秘密————无论如何也不能无视。”
    他继续分析道，“在没有搞清楚他们的力量来源和底牌之前，任何衝动的敌对行为都可能导致局面出现未知的风险。”
    “而秘密越深越难以察觉，往往就代表著隨之出现的风险越高。”
    丹芮安揉搓了下头髮，“那我们怎么办？放弃？”
    “不，查。”
    ——
    崔林眼中闪过思考的微光，“我们需要更专业的眼睛和耳朵。”
    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走，去尘鹰山。我们需要阿斯代伦。”
    尘鹰山，地下实验室。
    经过几天的改造，这里已经初具规模。
    罗兰和贡德信徒修復了部分的通风与供水系统，几十名吸血鬼衍体正在清理废墟，构建他们的新家园，不过第三层那个最大的空间目前变化还不算大。
    阿斯代伦正坐在一张古代耐瑟瑞尔的石椅上，优雅地品尝著一杯————鹿血，又或者是野猪血？
    “所以，你们需要我去翻垃圾堆？”
    听完崔林的请求，阿斯代伦挑了挑眉，“调查一个上城区的宗贵家族？这可是个危险的活儿。”
    “但回报也很丰厚。”崔林说道，“苏阿尔家族的財富无需质疑，且他们的秘密可能涉及到某种强大的力量。”
    “如果你能帮忙查清他们的底细，等我们解决掉他们————战利品肯定有你的份。”
    “再说，你现在手下有这么多人。”崔林指了指周围忙碌的衍体，“他们有时候也需要真正的鲜血。苏阿尔家族至少有著贩卖奴隶的行为，调查过程中总该有机会让他们喝上几口血—一以低风险的方式。”
    ——
    “好吧，你说服我了。”阿斯代伦放下酒杯，站起身，“再说咱们的关係又不是纯粹的交易。”
    “没有你们我也很难拥有这个舒適的地下基地。”
    “我会让我比较信任的衍体们散布出去。不管是码头、黑市还是下水道，希望他们能从中找到一些痕跡。”
    三天后，深夜。
    精灵之歌的窗户再次被敲响。
    阿斯代伦带来了崔林等待已久的消息，“有了点收穫，这个家族果然手脚不乾净。。”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码头区草图，“我盯上了他们在灰港的一个备用仓库。平时那里很冷清，但今晚有情况。”
    “一艘前往安姆的商船將在黎明时离港。而在几个小时前，那个仓库中有人偷偷运出了数个长木箱到船上。”
    “是奴隶？”丹芮安问。
    “不確定。”阿斯代伦摇了摇头，“衍体们没敢靠太近，因为那里的守卫很警觉。”
    ——
    “但他们看到了搬运的过程—一那些箱子很长，且非常沉重。搬运工在搬运时小心翼翼的，至少没人会对尸体那样小心。”
    “这样看来————”崔林眯起眼睛，“那些箱子里很像是活著的奴隶。”
    他抓起斗篷，“走吧，该去探索一番了。”
    午夜的灰港海雾瀰漫。
    三人避开巡逻的炎拳卫兵，潜伏到了那座位於码头角落、在苏阿尔名下的备用仓库外。
    仓库外围有四名守卫，看装备並非普通的码头混混，而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我去开门。”
    阿斯代伦身形融入阴影，不到半分钟，侧门的一名守卫就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三人从侧门溜进仓库，里面堆满了压舱石和缆绳。
    而在仓库中心，稍显凌乱地码放著十几个长条形的木箱。
    崔林走近一个木箱，示意丹芮安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通过木板上的气孔向內窥视。
    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接连打开了几个箱子，全部都是空的。但每一个箱子里都残留著少许血跡。
    这样的情形本来也在预料之中一苏阿尔的人刚刚把那些奴隶运上船，仓库中本就不该剩下任何奴隶。
    在一番仔细的搜查后，他们在仓库角落的一张破旧办公桌中找到了一本被藏在夹层里的简易出入库记录本。
    崔林快速翻阅，上面的记录非常简洁：“9月xx日，5件码头→上城”
    “10月xx日，4件上城→码头”
    “10月xx日，6件码头→上城”
    “10月xx日，4件上城→码头”
    “10月xx日，3件码头→上城”
    “11月xx日，3件上城→码头”
    "————"
    “看这个规律。”
    崔林指著那些数字，语气不免有些疑惑，“他们把人从码头运到上城区的庄园，几天后，再运回来发往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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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送回来的数量，常常比送上去的要少一两个。”
    “这可够怪的，”武僧也皱起眉头，“那些消失的“件”去哪了？”
    “死在了庄园里？还是被做成了別的什么？”阿斯代伦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崔林合上帐本，“要是为了更隱蔽地藏起奴隶，那比上城区好的选择有无数个，何况这种时不时变少的数量也证明苏阿尔们在庄园內绝不是简单地藏起他们。”
    “而且他们是怎么避开上城区和下城区之间的关卡检查的？”
    “当然不是靠大摇大摆地穿过城门。”阿斯代伦突然踢开了一堆堆在墙角的缆绳，露出了下面一块顏色稍有不同的地板。
    他蹲下身，扣住地板边缘猛地一掀。
    一股宣示著答案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连接著一条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听到水流声的通道。
    “下水道。”
    阿斯代伦探头看了一眼，露出了行家的笑容，“看起来还连通著下水道在不同区域间的交通主干道。让我探上一会儿后，哪怕是闭著眼睛我也能摸到上城区的屁股下面。”
    “这肯定就是他们的运输线了。”崔林看著那个幽深的洞口，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他看向阿斯代伦，“你的那些衍体朋友们，最近是不是饿了？”
    “哦？”阿斯代伦挑了挑眉，“你是想————”
    “这下面是他们在上城区和这座仓库间往返的必经之路。”
    崔林指著下水道，“可以让几个实力不弱的职业者衍体日夜潜伏在这段路上。一旦发现带有苏阿尔特徵、运送这种长木箱的队伍从上城区方向过来————”
    “就装作飢饿失控激情袭击的游荡衍体发起攻击。”
    “反正搞奴隶贩卖的这些私兵也没法要求焰拳甚至守望者给他们一个答覆。”
    “但他们不是为了杀人。”崔林静静地陈述著计划，“他们需要打破那些箱子，收集其中的一切情报，然后抓住机会撤退到黑暗中返回。”
    阿斯代伦舔了舔嘴唇，眼中红光闪烁，“交给我吧。我的兄弟姐妹们会很乐意在下水道里开一场派对的。”
    “就算味道不是很好闻————但鲜血的美妙足可以弥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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