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沪上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一万八千个座位，座无虚席。
    场馆外，黄牛们垂头丧气地蹲在角落里抽著烟。
    神话互娱那套变態的强实名制购票系统，让他们颗粒无收。
    场馆內，气氛却与几天前的鸟巢截然不同。
    鸟巢的开场前，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是九万人共同的期待与吶喊，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即將爆炸的能量。
    而这里，却异常的安静。
    观眾们大多只是低声交谈，或是默默地刷著手机。
    眼神中，带著一种混杂著期待、审视、甚至是一丝挑剔的复杂情绪。
    就好像，他们不是来看一场演唱会的，而是来参加一场关於音乐品味的终极考试。
    vip区域，第三排。
    林翰整理了一下自己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口，姿態优雅地坐著。
    他身边，坐著几位沪上文艺圈的知名人士。
    有的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有的是独立画廊的老板，还有一个是沪上话剧中心的艺术总监。
    他们都是被林翰那篇专访“煽动”来的。
    “老林，你那篇文章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话剧总监低声笑道，“现在全网都在等，看方羽今晚是唱什么。”
    “他没得选。”林翰推了推眼镜，语气篤定，“鸟巢的成功太巨大了，那全网十五亿的观看人次就是一座大山，任何一个理智的商业团队，都不可能去推翻它。今晚，大概率还是鸟巢的浓缩精华版。”
    “那可就没意思了。”女作家撇了撇嘴，“我还想看看，方羽会怎么反击呢。”
    林翰淡淡一笑，没再说话，眼神里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他知道，无论方羽今晚怎么选，他都已经贏了。
    他成功地定义了这场演唱会的討论框架，將自己置於了舆论的中心。
    晚上八点整。
    全场的灯光，没有任何预兆地，瞬间暗下。
    没有鸟巢那样的宏大倒计时，没有回顾辉煌歷程的vcr，甚至连一点背景音乐都没有。
    整个场馆，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极其细微的鼓声传了出来。
    “嗯？什么情况？”
    “设备出故障了？不可能吧，神话互把奥运团队都请来了。”
    “这……这是什么开场？”
    现场的观眾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困惑。
    全球直播间里，弹幕也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问號淹没。
    【事故了？开场黑屏？】
    【我靠，这气氛不对啊！说好的万人蹦迪呢？怎么跟进了鬼屋一样？】
    【这鼓声是什么鬼？方羽这是准备唱民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是演出事故的时候。
    啪。
    一束孤零零的、清冷的白色追光，从舞台上方打了下来。
    光束的正中央，不是什么升降台，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装置。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高脚凳。
    一个穿著最简单的纯白衬衫和水洗牛仔裤的男人，抱著一把原木色的木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那模样，乾净、清瘦、带著一丝忧鬱。
    像极了某个大学校园里，在草坪上弹唱的民谣歌手。
    这……是方羽？！
    那个执掌千亿商业帝国的方总？
    那个在鸟巢君临天下的“新神”？
    那个被《时代周刊》封面报导的商业巨子？
    全场一万八千名观眾，连同直播间里的网友。
    在这一刻，集体石化。
    这个与他身上所有光环、所有標籤都完全不符的形象。
    带来的衝击力，甚至比鸟巢开场时那宏大的舞台还要强烈。
    方羽调整了一下坐姿，將麦克风拉近了一些。
    “让我再看你一遍，从南到北……”
    “像是被五环路蒙住的双眼……”
    “请你再讲一遍，关於那天。”
    “抱著盒子的姑娘，和擦汗的男人。”
    这几句歌词，像一部镜头感极强的微电影。
    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里，投射出了清晰的画面。
    很快，歌曲，缓缓进入了副歌。
    方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一丝嘆息，和一种被现实磨平稜角后的释然。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轰！
    这句歌词，如同一把温柔的，却又无比锋利的刀。
    不偏不倚，正正地刺入了现场和屏幕前，每一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摸爬滚打，早已放弃了最初梦想的成年人的心臟。
    什么叫“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这写的不就是我吗？
    当年那个发誓要成为画家、音乐家、科学家的少年。
    如今，只是一个为了kpi、为了房贷、为了孩子奶粉钱而奔波的，面目模糊的“打工人”。
    我们不是实现了梦想，我们只是……学会了和生活“勉为其难”地相处。
    现场，压抑的抽泣声，开始此起彼伏。
    很多人都捂住了嘴，或是低下了头，不想让身边的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vip席上，林翰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微微前倾。
    他脸上的轻视和紧锁的眉头，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一种混杂著震惊与不可思议的复杂神情。
    他以为，方羽会用一首激昂的摇滚来反击他的“捧杀”。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在心里给方羽下一个“头脑简单，只懂愤怒”的评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方羽，真的敢！
    他真的敢用这样一首无比私人化，无比“丧”，甚至带著浓浓民谣色彩的歌曲，来回应全世界对於一场“正能量狂欢”的期待！
    他不是在反击，他是在无视。
    他彻底无视了林翰设下的那个“迎合还是坚持”的圈套，也无视了那十五亿人次的期待。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他想唱的歌。
    歌曲的最后，方羽的歌声，变得更加轻，更加飘渺。
    “我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所以，你好，再见。”
    你好，我来了，这座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
    再见，我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无数“沪漂”、“京漂”心中，最深的无奈与酸楚。
    歌声落下。
    大屏幕上，歌名缓缓浮现——《安河桥》。
    全场死寂。
    一万八千人的体育馆，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身边人压抑的心跳和抽泣。
    舞台上，方羽抱著吉他，依旧低著头，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仿佛也沉浸在了歌曲那巨大的情绪后劲里，无法自拔。
    这首歌，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吶喊，没有一段华丽复杂的编曲。
    它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最简单的旋律，讲述了一个最普通的故事。
    但它却比任何的吶喊，都更能击穿人心。
    因为，它讲述的，是在座每一个异乡人的故事。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但这种疯狂，不是鸟巢时的那种狂欢，而是一种集体的、汹涌的情感宣泄。
    最开始，还只是零星的“破防了”、“顶不住了”。
    但当歌曲结束，当《安河桥》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弹幕的画风，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感嘆，不再是评论。
    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地名，开始疯狂刷屏。
    【再也回不去的金城……】
    【想念容城那个闷热的夏天，还有巷子口的串串香。】
    【你好，再见，我的盛京。】
    【为了留在羊城，我已经六年没见过我妈了。】
    【长安，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