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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伏波拦江,諦听单目(四更)

    第96章 伏波拦江,諦听单目(四更)
    偏厅內,几张红木大圆桌拼在了一起,热气腾腾的菜餚流水价地端上来。
    这聚贤楼的席面在津门是头一份,讲究个“虽是鲁菜底子,却融了津门海河的鲜气”。
    正中间摆著的一道“官烧目鱼”,色泽酱红,油亮诱人,那是用文火煨出来的功夫菜;
    旁边是用大海碗盛著的“全家福”,海参、虾仁、鱼肚燉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得能掛住筷子;还有那刚出笼的“银丝卷”,白白嫩嫩,透著股麦香。
    酒是二师兄郑通和珍藏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泥封一拍开,那股子醇厚的酒香瞬间就溢满了屋子,把那股子未散的寒气都给冲了个於乾净净。
    “来来来!满上!都满上!”
    八师兄李停云是个豪爽性子,今儿个也是真高兴。
    他手里提著个锡酒壶,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的规矩,挨个给师兄弟们倒酒。
    “今儿个是为了咱们小师弟的大好命格!人曹官、擎天柱!这名头说出去,谁不竖个大拇指?”
    李停云走到秦庚跟前,把酒碗倒得满满当当,酒液都漫出了边儿:“小五,八哥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酸话。但这杯酒,你得喝!这是给咱们叶门长脸!”
    秦庚也不含糊,站起身来,双手端起酒碗:“八师兄,这杯我干了!没有师兄们的帮衬,也没有我秦庚的今天。”
    说罢一仰脖,那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暖烘烘的,却又回甘悠长。
    “好!”
    眾师兄齐声喝彩。
    叶嵐禪坐在上首,没怎么动筷子,手里捏著个小酒盅,眯著眼看著徒弟们闹腾。
    老爷子今儿个也是红光满面,虽然心里头藏著那“斩龙”的大秘密,但面上是一点都没露出来,反而更是透著股子慈祥和欣慰。
    “行了,別光顾著灌他。”
    叶嵐禪笑著点了点桌子:“小五还在长身子骨的时候,多吃点肉。这龙筋虎骨,那是得拿血食餵出来的。”
    四师兄褚刑姿態优雅地夹了一块鱼肚,放在秦庚碗里,笑道:“师父偏心啊,我们当年练功的时候,也没见您老人家这么叮嘱。小师弟,尝尝这个,滋阴补气,对你那路子有好处。”
    “谢四师兄。”
    秦庚笑著接下。
    陆掌柜看著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是个码头上拉车的苦哈哈,如今已成五爷,能心有豪情壮志,洒脱间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正是热烈的时候,那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啪作响,偶尔迸出一两个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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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傢伙几聊著閒天,从津门的趣闻聊到江湖上的八卦,又说起那洋人被斩时的痛快,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
    就在这时候。
    正端著酒盅抿了一口的叶嵐禪,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那一双原本有些微醺的眼睛,瞬间清明了一瞬,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令子来了。”
    叶嵐禪放下酒盅,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目光看向门外:“脚步轻快,带著股子官气,这是上面派人送文书来了。想必是你们的官身,下来了。”
    屋里的喧闹声稍微低了低。
    陆兴民正剥著一只螃蟹,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这么急?”
    陆兴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秦庚:“师父,这才哪到哪啊?小五的大祭还没办呢,名义上还没把水路彻底统起来,这官身就下来了?”
    “按照以往那帮老爷们的办事效率,这事儿不推諉个两三个月,那是下不来的。光是那个“议”字,就能议上十天半个月。”
    眾人都点了点头。
    大新朝的官场,那是出了名的慢郎中。
    哪怕是天塌下来的急事,到了那六部衙门里,也得先转上三圈,喝上几顿茶,盖上十几个戳,这才慢吞吞地往外挪。
    “此一时,彼一时。”
    叶嵐禪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这事儿涉及到了根子上。
    洋人要斩龙脉,是要断了天下修行,到时候那帮皇亲国戚的命也没得跑。”
    “这刀架在脖子上了,他们能不急吗?”
    “特事特办,这护龙府的架子,怕是上面催著要立起来。”
    叶嵐禪笑了笑:“再者说了,你们那个斩了洋人的大功,再加上小五这擎天玉柱”的命格气象,虽然他们看不见,但那股子应运而生的势,是挡不住的。”
    “哈哈————也是。”
    李停云把酒碗一放,大笑道:“看来上面这回是被洋人嚇破了胆,急著找咱们这些个高个子去顶天呢。”
    “小五。”
    叶嵐禪努了努嘴:“你是老小,去开门迎迎。”
    “哎。”
    秦庚应了一声,放下筷子,那股子酒意在体內气血一转便散了个乾净。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步向著正厅的大门走去。
    此时已是过晌,日头偏西,院子里的风带著几分早春的峭寒。
    秦庚走到大门口,伸手拉开了那厚重的红漆大门。
    “吱呀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门刚一开,秦庚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直扎心头。
    门外站著一个人。
    这人头上戴著一顶宽大的竹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穿著一件看似普通的青布长衫,但那布料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极其精悍的肌肉线条。
    他身后背著一个黑漆漆的长条箱子,用黄铜包角,上面还贴著明黄色的封条。
    最让秦庚在意的,是这人的状態。
    这人没有骑马,甚至连马车都没有。
    看他那双鞋,鞋底极薄,上面沾满了泥点子,但那泥点子分布得极其均匀,只在鞋尖和前脚掌处有,脚后跟却是乾乾净净。
    这是常年用脚尖点地奔袭的特徵!
    秦庚的目光顺著那人的腿往上看。
    透过那长衫下摆的缝隙,秦庚能看到这人的小腿肚子上,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那是一双练到了极致的腿。
    行修!
    绝对是行修的高手!
    而且层次绝对在自己之上!
    但这还不是最让秦庚心惊的。
    秦庚还从这人身上闻到了一股子极其特殊的味道。
    那是常年浸泡在深水里,那种特有的水腥气和泥沙味。
    而且这人的皮肤毛孔,紧闭如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竟然隱隱透著一层油膜般的光泽。
    一个既精通长途奔袭的行修,还是一个深諳水性的水修?
    这是一个高手。
    一个能对他產生致命威胁的高手。
    就在秦庚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人也缓缓抬起了头。
    斗笠下,露出一张稍显沧桑却稜角分明的脸。
    他看到秦庚的一瞬间,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开门的会是这样一个气血如龙的年轻人。
    但紧接著他便笑了。
    那一笑,露出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身上那股子危险的气息瞬间收敛,变得如沐春风。
    “哈哈,看来这位就是叶门的老十,最近名震津门的秦五爷了吧?”
    那人並没有因为秦庚年轻而有丝毫轻视,反而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江湖礼,隨后又换成了官场上的拱手礼。
    “今日一见,五爷这身气血如龙,当真是比传闻之中更加英姿洒脱。”
    那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下神行卫百户,江有志。”
    神行卫?
    秦庚心中一动。
    他听陆兴民提过一嘴,这是朝廷里专门用来传递特急文书、护送机密宝物的特殊部队,里面的人个个都是行修的好手,號称“日行两千里,夜走八百关”。
    怪不得有这般腿脚。
    “原来是江大人。”
    秦庚散去了一身戒备,脸上掛起笑容,拱手回礼:“有失远迎,江大人一路辛苦。师父和师兄们正在厅內候著,请。”
    “请。”
    江有志也不客气,迈过门槛,跟著秦庚往里走。
    进了偏厅,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哟,江百户!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陆兴民显然是认识这號人物的,或者说,这神行卫的名头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不陌生。他站起身,笑著打招呼。
    “陆掌柜,別来无恙。”
    江有志摘下斗笠,放在一旁,露出一头精干的短髮,衝著在座的各位一一抱拳:“叶老前辈,诸位好汉,江某这厢有礼了。公务在身,来得匆忙,扰了各位的雅兴,还望海涵。”
    叶嵐禪微微頷首,指了指旁边的空座:“江百户客气了,坐下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谢叶老赏酒,但这酒,江某得先把差事办了再喝。”
    江有志笑了笑,解下身后那个黑漆漆的箱子,放在桌面上。
    “啪嗒。”
    箱子打开,里面分门別类地放著几个明黄色的捲轴,还有几套特製的腰牌和印信。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起来。
    江有志神色一肃,从箱子里取出一份捲轴,目光看向秦庚。
    “秦五爷,接令吧。”
    秦庚上前一步,也没搞那套跪拜的繁文縟节,只是微微躬身,抱拳听令。
    这年头,江湖异人和朝廷的关係微妙,除了正式的大朝会,私底下多半是听调不听宣,这跪礼也就免了。
    江有志展开捲轴,朗声念道:“兹有津门秦庚,忠勇可嘉,除洋寇,护童稚,功在社稷。今特简拔入护龙府,授职如下:”
    “著授护龙府伏波司,从九品水官拦江卫。”
    “兼授护龙府採风司,从九品暗行官,諦听卫单目。”
    “赐月俸大洋百块,兼职加俸百块,统共二百块现大洋。”
    隨著最后两个字落下,江有志將捲轴合上,双手递给秦庚,隨后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玄铁腰牌,还有一颗刻著复杂纹路的铜印。
    秦庚双手接过,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这腰牌入手冰凉,上面雕刻著两条盘龙,正面写著“拦江”,背面写著“諦听”,中间还有个不起眼的“九”字。
    二百块大洋!
    不是少数了。
    而且这光是月俸呢,其他门道赚钱的路子更是多的很。
    如今这津门地界,寻常人家一个月能有两块大洋就能过活,稍微体面点的掌柜一个月也就十几块。
    “恭喜五爷。”
    江有志笑著解释道:“这护龙府的架子大,分工也细。这伏波司,那是专管江河湖泊、水路运输的衙门,行话叫压浪口”。”
    “五爷这拦江卫,意思就是这潯河水面上的船只往来、货物进出,您有权拦截,有权查验。”
    “若是有妖物作祟,您也可拦江而杀,暂缓运输也无妨。”
    这暂缓运输,门道就大了去了。
    哪怕是秦庚都听出来了。
    也就是以后得河上,他想怎么暂缓运输,就怎么暂缓运输。
    “至於那採风司,那是管三教九流、市井消息的,行话叫听地口”。五爷这諦听卫单目,意思是您盯著这地皮上的风吹草动。”
    “一水一陆,一个是压浪的,一个是听地的。”
    江有志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到时候这天下三教九流来往豪杰不少,这平安县城又是入津门的咽喉要道,还得仰仗五爷看好了这地水两面,別让那些个想断龙脉的耗子钻了空子。”
    秦庚摩挲著手里的腰牌,心中瞭然。
    “江大人放心。”
    秦庚沉声应道。
    “好!痛快!”
    江有志赞了一声,隨后转过身,又拿起几份捲轴和腰牌。
    “具体的事宜细则,一会再和五爷细说。”
    “先把几位爷的官身都发了,这也算是咱们津门的一桩盛事。”
    他拿起第二份捲轴,看向二师兄郑通和。
    “百草堂郑通和听令。”
    “著授护龙府博古司,正八品医官:掌眼口药石。”
    “专司鑑定古方老药,救治府內伤患,统管津门药材流转。”
    郑通和笑著接过:“有劳江大人。”
    这就是管后勤和鑑定的了,尤其是那些从古墓里挖出来的老药,或者是有毒的玩意儿,都得过二师兄的手。
    接著是陆兴民。
    “扎纸匠陆兴民听令。”
    “著授护龙府堪舆司,从八品地官,平安县城地官掌所儿。”
    “专司堪舆风水,查验阴煞,定龙穴方位,还有平安县城一带土夫子,阴司行当————”
    陆兴民摇著摺扇接过:“得嘞,这回算是奉旨看风水了。
    ,然后是四师兄褚刑。
    “丐帮褚刑听令。”
    “著授护龙府採风司,从八品风媒,听地口·风闻百户。专司统筹乞丐流民,收集市井情报。”
    褚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风闻百户?倒是雅致。”
    最后,江有志拿起了最后一份捲轴,这份捲轴明显比其他的要粗上一圈,上面的轴头也是玉质的。
    他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目光看向一直在大口喝酒的八师兄李停云。
    “李停云接令!”
    李停云放下酒碗,站起身来,那一身彪悍的气息自然流露。
    “著授护龙府伏波司,正八品水官,巡察总旗。”
    “统管津门水陆巡防事宜,节制各方卫所,有临机专断之权。
    “麾下镇煞、拦江、淘沙、巡夜、听涛、牵蛟、祭潮各部————”
    正八品!
    总旗!
    而且还节制各方!
    秦庚心中一动。
    这正八品的含金量可比自己二师兄正八品的含金量高多了。
    自己是从九品,八师兄是正八品,还都是伏波司的水官。
    这就意味著,在护龙府这个体系里,八师兄李停云,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李停云接过腰牌,哈哈大笑,走过来一把搂住秦庚的肩膀:“小五!听见没?以后八哥可是你的顶头上司了!要是敢偷懒,小心八哥我处置你!”
    秦庚也是乐了:“八师兄,只要你那处置里有酒有肉,我认罚!”
    眾人都笑了起来。
    发完了官身,江有志这才坐下来,喝了一口叶嵐禪递过来的温酒,长舒了一口气。
    “诸位爷。”
    江有志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官身是发了,但这其中的道道,江某还得多嘴提一句。”
    “您几位,都是津门本地的地头蛇,手里有人有地盘,这是朝廷最看重的底子。”
    “但是————”
    他指了指头顶:“这护龙府毕竟是直通天听的大衙门,起设四司八门,后面还得添。”
    “除了您几位这具体的口子和卫所之外,这上头的司正,还有统管整个护龙府的府尊,那都是从京都直接派下来的。”
    “也就是说,咱们津门这帮人,拿的都是干实事的腿脚和眼睛的官儿,没有一个是拿脑子的主官。”
    “这上面派下来的人,背景深厚,心思也多。到时候各位爷和他们打交道,既要听调遣,也得留个心眼。
    “尤其是八爷和五爷。”
    江有志看著李停云、秦庚,说道:“你们这伏波司,那是手里有兵有权的要害部门。上面派来的司正,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这权力往回抓。”
    “这其中的分寸,诸位爷都是老江湖,想必不用江某多说。”
    这话说得透彻。
    不给你们正印主官的位置,是为了防止你们拥兵自重,成了尾大不掉的势力o
    秦庚和几位师兄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多谢江大人提点,吾等自然知晓。”
    “哈哈,有几位这句话,江某就放心了。”
    江有志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背起那个空了的黑箱子。
    “差事办完,酒也喝了,话也带到了。
    心”江某这就告辞,还得赶著回京復命。”
    “这么急?”
    陆兴民挽留道:“吃口热乎饭再走?”
    “不了。”
    江有志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秦庚:“五爷,咱们也算是一见如故。以后若是有机会去京都,或者江某再来津门,定要和五爷切磋切磋这脚力。”
    “一定!”
    秦庚抱拳送客。
    看著江有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秦庚握著手里的两块腰牌,感受著那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官身已定。
    地盘已稳。
    接下来,就等著那苏家的大寿,还有那所谓的大祭了。
    “来来来!接著喝!”
    李停云挥舞著手里的总旗腰牌,大嗓门震得房梁直颤:“今儿个双喜临门!
    谁也不许跑!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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