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然吃饱了，叫小满不必把烛灯端近些，隨手拿起书翻了翻。
    明日要去书院，还是得看看的。
    小满怕戚然散落的头髮挡住视线，给他拢了拢。
    他不识字，却很羡慕能看懂字的人。
    戚然靠在软榻上看书，他就坐在对面给戚然缝补被少爷撕坏的裤子。
    这样安静的日子是小满以前不曾有的。
    自从少爷相中了戚公子，便常常带小满过来伺候这位公子。
    对於小满来说，少爷的奴僕丫鬟很多，他是其中最傻的，也时常犯错挨骂，有时还需要去床上伺候少爷。
    小满很喜欢少爷，只要是少爷认定的事，他也认同。
    不过遗憾的是，少爷不允许他学字，也从不教他。
    秦家大部分奴僕里，也有识字的。
    他小时候被少爷救下，打小在秦家长大，少爷心情好时，会给他吃好多美食。
    小满分辨不清楚少爷的好和戚公子的好有什么区別，却总是会忍不住靠近戚公子些。
    至少戚公子不会骂他，打他。
    戚然看累了，余光里看到小满认真盯著书，便把书给他，“你看吧。”
    小满却摇摇头，羞红了脸，“我看不懂。”
    戚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小满刚才看书那么认真，还以为他也想看。
    “你不识字吗？”
    “嗯。”
    戚然把书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指著一个字，语气温和道：“你叫小满，这是你的名字，小，这个是满，合起来就是小满。”
    小满伸长了脖子瞧，戚然靠过来，让他看清楚些。
    “知道怎么写吗？”
    “不知道。”小满怯生生回答。
    夜里灯影柔柔的，掩盖著小满的失落。
    戚然抬眼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轻缓：“你过来，我教你。”
    小满心里又羞又盼，他太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了，低著头挪到榻边，怯生生挨著戚然坐下。
    戚然生得极好看，灯下眉眼更是清艷动人。
    他拿起毛笔，覆上小满的手，耐心教他怎么握笔。
    戚然的身子从后面轻轻半环住他，带著他的手腕慢慢移动，一笔一画地写。
    淡淡的香气从戚然身上飘过来，不浓，却因离得太近，清清楚楚钻进鼻尖。
    小满脑子一下子昏沉沉的，鼻尖也微微发痒，心跳得乱了，连笔下的字都有些不稳，整个人软乎乎的，像被人轻轻攥住了心尖。
    他跟著写完自己的名字，心里又甜又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公子……你的名字，怎么写？”
    戚然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著浅淡的笑意，没多说什么。
    只提笔在小满那两个字的下方，稳稳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比刚才教他时更舒展好看，一上一下，挨得很近。
    小满看著纸上两个名字，忍不住轻轻笑了，嘴角弯著，手指捏著纸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也说不上在看什么，就是打心底里喜欢这张纸。
    等墨跡彻底干透。
    他小心翼翼把纸对摺好，又折了两下，轻轻揣进自己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像藏起了一件稀世珍宝。
    戚然看著他的举动失笑，“为何收著？”
    小满侧著身子回头，唇瓣擦过戚然的脸颊。
    轻轻地，一时两人都愣住了。
    戚然摸了摸那浅浅的触感，后退些，把位置给他，“你可以练练，就像我握住你的手时那么写。”
    小满从失神中回神，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名字。
    可是这次没了那覆上手背的力道，自己也写不好了。
    他有些急，鼻尖一酸，眼泪便不爭气一颗颗落下。
    戚然见此，弯著头，瞧见了宣纸上点点痕跡与墨晕染在一起。
    “你哭了，为何？”
    “我......我也不知道，对不起......”
    小满放下笔，跪在脚踏上道歉。
    可是他为什么道歉，他不懂，戚然也不懂。
    “小满。”戚然试探著弯下腰，伸出圆润乾净的脚尖挑起他的下巴，让他那双含泪的眼睛直视自己。
    “告诉我，你哭什么？”
    “我.........”
    小满心里太乱，情绪太多。
    他简陋匱乏的知识里，没有可以表达自己情绪的话语，於是，他只能哭来宣泄那种难受的情绪。
    “我不知道.......”
    小满颤巍巍伸出手，捧起戚然的脚背，贴在自己脸颊上。
    “戚公子，以后.....以后你还能教我习字吗？”
    “就为了这？”戚然再次摸摸他，“好吧。”
    小满高兴地笑了。
    他很少这么开心笑过。
    从被少爷安排到戚然身边，小满就觉得日子越来越好，不用挨打，也不会挨骂，还能和戚公子说说话。
    他喜欢听戚公子说话，温温和和的，还会夸他。
    小满眼里含著星星，喜悦之色溢於言表，“公子会和我家少爷一直在一起吗？”
    戚然闻言，挑眉望向窗外的月色，声音淡淡，“谁知道呢。”
    “难道公子不想吗？”小满又问。
    “为什么这么问？”戚然回头，目光落在小满脸上。
    小满因为哭过，脸上还有些红痕，垂在肩上的长髮也乱了。
    小满认真思考了会，扬起脸回答，“跟在公子身边伺候著很开心，公子和我家少爷一直在一起，我就不用回秦家啦，留在这里我就开心。”
    戚然轻笑一声，叫他去泡茶，不再说此事。
    次日一早，书院里气氛微妙。
    戚然刚进书堂，便看到有人在搬东西。
    是秦家的僕人来给展今霄搬去乙字班。
    大遂国等级森严。
    书院里也分三六九等。
    那些官宦世家、勛贵子弟，在书院甲字班。
    富商、书香门第子弟和地主之子，都在乙字班里。
    平民百姓便在丙字班。
    寒门和贫苦子弟，都在丁字班。
    戚然购买道具改变了泱云和柳娘的记忆，现在他的身份是个孤儿，依旧在丁字班里。
    书堂氛围微妙，不少学子小声说起展今霄的事。
    泱云进来，目光忽然被一道人影吸引。
    他使劲想了想，终於从不多的记忆里想起来，这是他们书堂里的戚然，听说是个孤儿，就住在他家隔壁。
    他好像很少和对方接触，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泱云不知道怎么了，视线不受控制地看过去，那人低著头，看书，没有被周围杂乱的声音影响。
    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