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七深吸一口气,狠狠把手里的银锭塞进布袋里。
“都听见没有!”
“手上快点!”
“將军有令,先装先走!”
谷里顿时又忙成一团。
拆箱的拆箱,装袋的装袋,还有人拿小秤粗粗过一下,怕分量差得太多,把驮马压坏。
那两个活著的西夷杂役,这会儿已经被捆得跟粽子一样,扔在路边看著这一切,脸上全是土,眼神比死了还难看。
其中一个嘴里呜呜作响,像是在骂。
曹七听不懂,也懒得听,走过去拿脚尖一挑,把他踢得滚了半圈。
“骂个屁!”
“等老子背不动了,你帮我背!”
旁边几个兵都乐了。
可乐归乐,手上却没有一个人敢慢。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到了要扔的时候,谁都捨不得自己眼前这几袋!
越捨不得,就越得快!
过了差不多半刻,第一批布袋和皮袋总算分好了。
三头最重的骡子各自重新绑上了分装后的银袋,原来那种笨重的大箱没了,负重散开了一些,牲口看著也不至於一步三晃。
两匹备用驮马也压上了袋子。
还有十来个兵,腰间、背上都掛了两三袋,走起来直咧嘴。
“都给我站直了!”曹七骂道,“还没走就弯腰,回去银子没丟,你们骨头先丟了!”
“曹头,这玩意儿真比命沉!”
“你命值几个银角子?”曹七瞪他,“给我背好!”
年轻兵苦著脸,把绳结又往肩上狠狠勒了勒。
施琅则已经带人去看那剩下的一部分。
还真不少!
拆完了,还是不少!
堆在地上,白生生的一小堆,像是在勾人的眼。
施琅看了一会儿,冷冷吐出一个字。
“挖!”
几个人立刻拿起隨身短锹和工匠的铁铲,跑去乾沟边挖坑。
土不算硬,可也绝不好挖。
而且谁都急!
有人挖著挖著,还忍不住回头去看银子。
施琅看见了,只丟下一句:“你再看,埋你进去!”
那人顿时嚇得闷头狠狠干。
坑挖出来后,剩下的银袋一包包往里放。
曹七亲自盯著摆。
不能散乱,得压实!
埋完以后,最上头铺一层碎布和木板,再压石头,最后覆土。做完这些,再把周围踩乱,不留太显眼的新土痕跡。
“记住没有?”施琅问。
曹七眯起眼,先看左边那块三棱石,再看右边歪著的枯树根,最后又看了眼上头那块带黑斑的崖面。
“记住了。”
“怎么记的?”
“左三,右枯,顶黑。”
施琅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只告诉大公子。”
曹七沉声道:“末將明白!”
事情做到这里,银子的事总算有了个了结。
能带的带走。
带不动的埋掉。
没一样是舒坦的。
可至少,人还能走。
施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埋银的地方,又看了看手下这帮背银背得直喘的兵,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仗,到现在才算打了一半。
前头是抢。
后头,是把这些东西活著带回去!
他抬起手,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收尾!”
“准备撤!”
没有人欢呼。
也没人再盯著那堆白花花的东西出神。
因为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银子真抬起来,比命还沉!
没人再盯著埋下去的那片土,也没人敢回头多看一眼。能背的银子已经分装上身,上驮马的上驮马,上骡子的上骡子。剩下的埋在沟边,石压土覆,外头还特意踩乱了痕跡。真要不是提前知道,哪怕站在跟前,也未必看得出来。
可银子装上去了,事情却还没完。
施琅心里最清楚,带回去之前,眼下这堆活口和文书,未必比银子轻!
他转过头,看向路边那几个被捆起来的西班牙人。
死了的已经拖到边上,顺手搜过一遍。身上的火枪、短刀、铅弹、火药袋,全都归拢成了一堆。活著的还有三个,两名杂役,一个军士。
那军士伤得最重。
半边肩膀被銃子掀开,腿上也吃了一刀,血已经把裤腿都糊住了。刚才收尾的时候,他还想装硬,可眼看著银子被拆、文书被收、同伴被翻得精光,脸色已经越来越白。
他不是没见过劫道的。
可这伙东方人不一样!
他们第一銃打押队官,第二步扑的是骡头,第三步抢的是带印信的箱子和活口!连带不走的银子,都不是急著瓜分,而是先埋!
这不是海盗。
至少,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种海盗。
施琅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看。
这军士年纪不大,鬍子没修,脸上又是灰又是血,嘴角也破了。眼睛里全是警惕,可警惕底下,分明压著慌。
慌就好。
慌,比硬顶好用。
施琅抬手,把那军士嘴里塞著的布抽了出来。
那人先是猛喘了几口气,隨后吐出一口血沫,抬头就骂了一句西语。
旁边那名西班牙俘虏何塞一直被押在后头,这会儿一听,脸色立刻变了变。曹七站在一旁拎著短刀,虽然听不懂,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当场一脚就踹在那军士胸口!
“给你脸了?”
那军士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石头上,疼得额头都起了汗。
施琅却抬了抬手。
“別踹死。”
曹七嘖了一声,这才退开半步。
施琅转头看向何塞:“他骂什么?”
何塞不太敢看那军士,低声道:“他说……你们是海上的贼,是异教徒,抢了银子也跑不出这片地。”
施琅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有劲骂,说明还能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
“何塞,告诉他。想活命,就別说废话。想当硬汉也行,我成全他。”
何塞咽了口唾沫,赶紧照著意思翻过去。
那军士听完,脸色更阴,眼神里却还带著火。
施琅没急。
他最不怕这种硬的。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一上来就动刑。真把人打疯了,说出来的话反而废了。
他回头看了眼曹七。
“那两个杂役。”
两个杂役本来还缩在一边装死,见他目光扫过去,差点当场跪散。
“拉一个过来。”
曹七一把揪过来个年纪更轻的,直接摁在军士旁边。那杂役一路都在发抖,嘴里嘰里咕嚕地求饶,脸上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
施琅又看向何塞。
“问他,叫什么,跟这队多久了,哪一头骡子最要紧。”
何塞立刻翻过去。
那杂役根本不敢扛,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吐。何塞一句句翻回来:“他说他叫巴勃罗,跟这队半年了,平时帮著赶骡子、餵牲口、卸箱子。最中间那三头最重,是税银,別的还有帐和杂货。”
施琅点了点头。
这些,其实他已经看出来了。
可让活口自己吐出来,意味就不一样了。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堆拆开的木箱,还有被单独装出来的几卷文书。
“这些,谁管?”
巴勃罗抬眼看了一下那军士,明显有点怕。
施琅不等他犹豫,冲曹七抬了抬下巴。曹七会意,反手就是一刀,砍在旁边一匹死马的脖子上!
血一下就喷了出来!
巴勃罗整个人都哆嗦了,立刻大叫起来。何塞几乎都不用催,连忙替他翻。
“他说是军士长管。”
“军士长不认太多字,但会看印和名单。”
施琅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军士脸上。
“他叫什么?”
“迪亚哥。”
“不是头目,算个小头领。”
“会认帐,也会认印。”
到这儿,施琅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人,不是寻常小兵。
至少,是这条押运支路上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蹲下身,和那个叫迪亚哥的军士平视。
“听见了?”
何塞赶紧翻过去。
迪亚哥脸色铁青,嘴唇死死抿著,一句话都不说。
施琅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银袋。
“你现在不开口,这些银,还是我们的。你那些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你唯一能换的,只有你自己的命。”
何塞翻完,迪亚哥死死盯著施琅,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拼命压火。
他大概已经听出来了。
这位领头的,不是来跟他逞凶的。
是来做买卖的!
拿命,换话!
施琅看著他,继续道:“你多说一点,我就让医官给你止血。你要是只会骂,我就把你丟在这儿。你知道这片山里,失血的人能活多久。”
何塞翻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都轻了些。
迪亚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怕了。
可还没彻底怕透。
他咬著牙,用西语挤出一句话。何塞一愣,回头看向施琅。
“他说,就算他说了,你们也未必守信。”
施琅听完,反倒笑了。
“这话倒像个管事的。”
他慢慢站起身,往后一招手。
“医官。”
那个刚给伤兵扎完伤口的医官赶紧跑了过来,手上还沾著血。
“先別治他。”施琅道,“让他看著。”
“把那个杂役手上的绳子解一半,让他拿著水囊。”
曹七一愣:“將军?”
施琅没解释,只抬手示意。
很快,那杂役巴勃罗就被解开了一只手,颤巍巍地捧著水囊。施琅看著他,冷冷道:“告诉他,谁先说,我先给谁水,先给谁止血。”
何塞照著翻了过去。
巴勃罗几乎是立刻就哭出来了,拼命点头,连说自己知道得不多,但愿意讲。迪亚哥眼里的火瞬间更深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单审他。
这是拿他和身边人比!
你硬,旁边人未必硬。你不开口,別人会抢著开口!
施琅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等迪亚哥再想明白,就冲巴勃罗点了点头。
“你先说。这条路,是不是往南边总匯点去的?”
巴勃罗连连点头。
何塞翻道:“他说是。先行小队会先送一批零散税银和帐册去『圣赫罗尼莫』那边匯总。”
施琅眉梢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何塞继续听,继续翻:“他说,不是所有银子都走海路。有些要先往南边匯,再並进更大的路。也有些从北边矿区下来,直接在內地转。”
施琅眼神顿时一冷。
这就是他们前面猜的!
可猜是猜,现在从这杂役嘴里亲口吐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曹七听得也来了精神,忍不住咧嘴道:“將军,还真是支路!”
施琅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迪亚哥脸上。
那军士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怒,而是惊。
因为巴勃罗说出来的,虽然不是最细的东西,却已经足够让对方知道,这队人押的是什么,往哪儿去。这说明,再不抢著开口,他值钱的地方,就要被別人一点点掏空了!
第457章 比命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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