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走得不快,却也不敢停。直到天色暗下来,山风渐渐凉了,前头终於有人压低声音回报:“看见咱们的人了。”
曹七猛地抬头,果然瞧见前埠外林边的暗哨打了个手势。那一瞬,他喉咙里那口一直绷著的气,这才算真正松下去一点。
“回来了!”
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可话音刚落,就被边上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没进柵呢!”
没错。
没进柵,就不算回家!
前埠那边,值哨的士兵早就看见了动静。木柵门內外立刻忙成一团,几个火銃兵把柵门拉开,只容一人一骑依次入內,不给半点乱象。
郑森已经站在柵门后头了。
他没上栈台,也没摆什么架子,就站在门里,披著一件短氅,身后跟著何文盛、赵海,还有几名亲兵。
施琅最先入柵。
两人目光一碰,郑森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又看了看后头那些驮马和骡子,却什么都没问,只吐出两个字。
“进仓。”
这两个字一出来,后头那些本来快把眼珠子都黏在银袋上的兵,立刻全都醒了。
不是分钱的时候。
连看,都不是时候!
“所有银袋,先入仓!”
“文书另外交何先生!”
“伤兵送医棚!”
“活口押到后棚,分开看!”
郑森一连几道令,全都是现成的,显然在他们回埠前,就已经把这整套安排备好了。
一时间,前埠彻底转了起来。
抬银的抬银,扶人的扶人,押活口的押活口。几个工匠早早把仓门打开,地上还铺了木板,防著银袋直接沾上潮土。两边亲兵提著灯,照得仓里一片昏黄。
曹七原本还想在门口喘口气,结果施琅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你跟著进仓。”
“盯著。”
“谁敢在这时候伸手,我砍谁!”
曹七一个激灵,立刻应声:“末將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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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便亲自带人把一袋袋银子抬了进去。
一开始,还有几个新兵眼神乱飘,嘴里压不住地倒吸凉气。可等真把银袋往肩上一搭,那股想看想摸的心思反倒没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字,沉!
一袋子压下去,肩胛骨都生疼。
有人咬著牙走两步,脚下都开始发虚。
“抬稳!”
“別蹭地!”
曹七一边骂,一边自己也扛起了一袋。
进了仓,何文盛已经在里头了。他平日里一贯穿得整齐,这会儿袍角也沾了土,却顾不上拍,正站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案几边,手里拿著册子,身后两个书手已经磨好了墨。
“进一袋,记一袋。”
“谁抬进来的,也记!”
这话一出,仓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劲儿,立刻又被压下去一层。
郑森这一手,很直白。
银子还没拆点,先记人!
谁抬的,谁经手的,哪一袋从谁手里过,后头都能倒著查。这样一来,谁还敢动歪心思?
曹七心里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大公子是真不给人留念想!
可转念一想,这才是对的。这里不是福建,不是在大明腹地,而是在新大陆,是在一个刚刚搭起来的前埠里!真要让人乱了规矩,往后不用跟西夷打,自己先得散!
第一批银袋入仓后,何文盛低头看了眼袋口绳结。
“这是临时分装的?”
“是。”曹七答道,“原箱太重,施將军命拆箱分袋。”
何文盛点了点头,又看向施琅。
“埋了多少?”
仓里原本还有点细碎动静,这话一出,瞬间就安静了。
几个正抬第二趟的兵,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施琅站在仓门边,闻言扫了四周一眼,冷声道:“都把耳朵给我收回去。”
眾兵这才赶紧低头。
施琅走进去,声音压得不高:“埋了多少,在哪儿埋的,回头只报大公子和你。旁人不必知道。”
何文盛一听就明白了。
他没有追问数字,而是直接在册子边上空出一栏,只写了三个字。
余银埋。
后头打了个圈,不再多写。
这就是何文盛做事的分寸。该记的记,不该在大庭广眾下摊开的,半个字都不多落。
郑森这时也进了仓。
他没去看別人肩上扛著的袋子,而是直接走到一只已经放下的银袋前,俯身摸了摸袋口,又拍了拍分量,隨后抬眼问道:“没开箱点数?”
“还没。”施琅回道,“先收进来,活口也都押住了。外头天快黑,先稳埠。”
郑森点头。
“对。”
“不开。”
这两个字一落,仓里仓外那些想看热闹的心思,算是彻底断了。
不开!
就意味著今晚谁都別想著知道到底抢了多少,更意味著今晚谁都別想趁乱打算盘!
外头这时又送进来最后几袋。
一个年轻兵放下银袋后,实在没忍住,眼珠子往旁边那堆布袋上瞟了两眼。郑森抬眼就看见了。
“你叫什么?”
那兵脸色当场就白了,连忙抱拳:“回……回大公子,小的姓陈,是周哨总营下的。”
“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郑森盯著他,声音並不重。
“银子不会长腿跑。”
“可看多了,人心会跑。”
“出去。”
那兵脸上一热,连忙应声,头都不敢抬,赶紧退了出去。
仓里一圈人也跟著彻底绷住了。
郑森没再多说。
他不是要嚇兵,他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银子进了前埠,就不是谁背回来的就是谁的,也不是谁先抢到就算谁的,而是整个局的命脉!
这东西,碰不得歪心!
等最后一袋抬进来,仓门重新落锁,外头亲兵上閂,这才算真正完了第一层。
曹七站在一边,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这才稍微松下来一点。可他才刚鬆了这么一点,郑森就转头看向他。
“曹七。”
“末將在!”
“活口呢?”
“都押后棚了,分开的。”
“文书呢?”
“有几卷油布包著的,还有封泥印条,都在何先生那儿。”
何文盛抬手示意,旁边书手立刻把一只单独的木匣抱了过来。匣子不大,却单独上了锁。
“都在这儿。”何文盛道,“末吏没拆细看,只粗粗扫了一眼,像是有押运帐页、铅封文书和路引字条。”
郑森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开匣,而是先看向施琅。
“人呢?”
施琅知道他问的是谁。
“一个军士,两个杂役,都活著。军士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杂役一个嘴快,一个还没怎么开口。”
“都说了什么?”
施琅也不绕圈子,乾脆把山谷里问出来的话,一条条復给他听。
新金山前埠的仓房里,油灯不稳,风一吹,火苗便轻轻晃著。郑森站在那里,从头听到尾,一直没插嘴。
听到“圣赫罗尼莫”时,他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敲了一下。听到“月后有一趟更大的”时,他眼神微微沉了沉。再听到“北边还有一条更远的路,不归这边教会和庄园管,归更大的矿务官和驻兵管”时,他才终於开口。
“地名呢?”
“说了一个。”施琅道,“何塞说,是石头的圣米格尔。”
何文盛立刻接话:“跟前头税册里那条怪帐,能对上。”
郑森这才抬眼看向他。
“你也觉得不是胡扯?”
“至少不是全胡扯。”何文盛道,“西夷人开口,十成里总有三成是障眼。但地名、转点、帐路这些东西,若能和前头帐册扣上,多半就真有这条线。”
郑森没说话。
他在想。
仓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曹七站在一边,心里又热又紧。热的是,真咬到银路了!紧的是,这一口咬下去,西夷那边不可能再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施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先一步开口。
“大公子,最要紧的不是那几个地名。”
“是南边知道了没有。”
这句话一出,曹七心里顿时一沉。
对!
银抢回来了,路也摸出来了,可若消息已经跑出去,那边的西夷很快就会疯!
施琅继续道:“山里动静不小。咱们虽然收得快,可总会漏风。南边那头本来就已经在压过来,现在更得算他们知道到了哪一步。”
郑森终於点了点头。
“所以我方才让你们先入仓,不开箱。”
“银子已经在这儿,不会自己长翅膀飞。”
“真正急的,是这口风能不能先卡一晚上!”
说著,他转头看向赵海。
“南边哨探呢?”
赵海抱拳:“都还在。柵外两里、四里、六里各有点。白日看见的那批西夷往后撤了,但没走远。”
“今晚加一层。”
“是!”
“林边和小路,全给我盯死。尤其教堂方向。”
“是!”
安排完外头的事,郑森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仓里这堆银袋上。
他伸手按在最前头一袋上。那布袋沉得很,手一压,里头银锭的稜角都顶了出来。
“这票银,不算多到能让咱们立刻发財。”
“但够让西夷心疼,也够让咱们活一阵。”
曹七本来一直憋著,到底还是没忍住,插了一句:“大公子,这一票若不是发財,那也算发了个开门红!”
郑森看了他一眼,竟然没骂,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你若只盯著这几袋银子,那眼皮就浅了。”
“咱们这趟不是来吃一口就跑的。”
“银子是肉。”
“可比肉更值钱的,是知道哪儿还有肉,怎么把那锅端了!”
这话一出,仓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尤其何文盛,眼神立刻亮了亮。
他最怕的不是没银子,而是主將一见银子就热了头,忘了这地方离大明有多远。可郑森没忘,甚至比谁都清楚!
施琅也点了点头。
“所以,先封口。”
郑森看向他,嘴角微微一动。
“对,先封口。”
他转身看向仓外,直接下令:“传令下去!今夜仓中之物,军中不许议数,不许猜数,不许传数!谁敢乱嚼舌头,按军法先抽,再关!”
“再有一条。”
他顿了顿,外头几名亲兵和书手全都抬起了头。
“伤兵先治。”
“凡今日出埠的人,饭加一份,酒不给。”
“活口后棚分押,不得让他们彼此对口。”
“有功不必急著嚷,功册自然记。银子也不是谁背回来就是谁兜里那块!谁先动歪心,谁先死!”
话说得很直。
可越直,越管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是京师,也不是台湾,更不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而是在大洋那头!规矩一乱,没人能救他们!
第459章 银子回埠,先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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