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七这时忍不住插了句:“大公子,要不要把外头那些友好的土人,也都先赶远点?”
“已经在赶了。”赵海不在,何文盛便接上了话,“方才你们进仓时,我已经让人去传了。今夜不许他们靠近柵边。”
“要是有装听不懂的呢?”曹七又问。
郑森连看都没看他,淡淡道:“放銃示警。再不退,就当探子!”
这一句,够狠!
曹七点头,不再多嘴。
外头那些土人平日里能用,可真到了打仗的时候,再让他们在柵外晃荡,那就不是招財了,而是招祸!
何文盛这时又压低声音道:“大公子,还有一层。”
郑森侧头看他:“说。”
何文盛轻咳一声,低声道:“西夷这次压上来,未必知道咱们今夜刚抢了银。可只要明日一交手,或者那边小银队久不归,他们迟早会把两头的事併到一块。到那时,他们的急和怒,就不是白日里那样了!”
郑森听完,淡淡道:“所以今晚更得先把嘴捂紧。”
何文盛点头:“是。仓里那边我已经留了人,书手也换了。今夜记帐,不许閒人进。活口那边……”
“活口先不审了。”郑森直接打断,“让他们喘一口气,也让他们自己心里发毛。比起上刑,他们现在更怕不知道咱们已经知道了多少。”
何文盛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稳。
这是老成的法子!
这种时候若是一股脑扑上去抠口供,反倒显得急了。放他们一夜,前头炮位在挪,柵墙在补,外头夜哨来回奔走,那几个活口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也能听见!
他们听得越多,心里越虚!
心里越虚,明日就越容易开口!
这可比打棍子还管用!
前头吩咐得差不多了,郑森这才转过身,朝木台下看去。
下头已经围起了一圈人。
有亲兵,有炮手,有刚换岗上来的火銃兵,也有几个脸上还带著血的北线回兵。
他们才刚回来,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又听说南边来了成股西夷,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兴奋,早就被压了下去。此刻,所有人都在看著郑森。
郑森也看著他们。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都听见了。南边来了人。不是白天那种零碎试探,是正经来打咱们前埠的!”
下面没人出声。
郑森继续道:“怕不怕?”
还是没人出声。
他忽然笑了一下:“怕也正常!这地方离大明十万里,咱们脚底下踩的,不是祖宗地,是抢下来的地!前头是海,后头是山,真让人打散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未必找得齐!”
台下有几个人喉头明显动了动。
这话说得太直了!
可也正因为太直,所以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郑森抬手,指了指仓房那边:“可咱们今天刚从山里把银背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夷的银路不是神仙路!能抢一次,就能抢第二次!他们今夜来,不是因为他们强,而是因为他们急!他们越急,就越说明咱们这一口咬对了!”
这话一出,下面士兵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对啊!
西夷若是不疼,何必大半夜急著压上来?
这不正说明,银子真扎进他们肉里了吗!
郑森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稳得惊人:“今夜都给我记住!前埠不是临时避风的棚子了!从抢下第一口银开始,这里就是咱们在新大陆的门脸!柵若破了,后头银路、土人、港路,全都没得谈!柵若守住了,明日来的西夷,后日来的西夷,都会知道,大明既然来了,就不是他们说赶就赶得走的!”
木台下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闷著嗓子喊了一句:“守得住!”
很快,第二句也响了起来:“守得住!”
第三句!
第四句!
接连跟上!
声音不算大,可一层压一层,越叠越重!
曹七站在台下,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忍不住也跟著喝了一声。施琅站在一旁,没有跟著喊,可他看著底下那些人的神情,心里却很清楚,这口气算是提起来了!
提起来就行!
打仗,先稳人心!
人心一散,炮再多也白搭!
郑森抬手往下压了压,眾人很快又安静下来。
“喊完了,就去做事!”
“东柵补墙的,去补墙!”
“炮位添土的,去添土!”
“值夜的,把眼睛都给我擦亮了!”
“今夜不许烂醉,不许扎堆,不许乱议银数!谁让我在这时候听见一句『咱们抢了多少』,我先抽烂他的嘴!”
这话一出,底下反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氛顿时没方才那么死了。
这就够了!
郑森摆手:“散!”
眾人轰然应命,四下散开。该去搬沙袋的搬沙袋,该去清火门的清火门。几个炮手甚至不用人催,已经自己跑去查看白天打热了的那门佛朗机。
木台上,海风又吹了过来。
施琅站在郑森身侧,望著南边那一线火点,低声问道:“大公子,若他们真今夜摸上来?”
郑森的目光没有动:“那就打。”
“他们若只是摸,咱们就让他们听见柵里有多少人,炮后头有多少火!”
“他们若真撞上来,那就让这帮西夷知道,新金山前埠第一夜见的血,不会是咱们的!”
施琅听完,咧嘴一笑:“成!那末將先去东南角!”
“去吧。”
施琅转身就下了木台。
赵海那边已经带著人往东南柵线赶去,曹七也拖著几个北线回来的老兵去加拒马。何文盛则回了仓房,和书手核对文书,换锁,换守夜人。
一时间,整个前埠再度动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閒著!
也没有一个人还能再惦记仓里那些银袋!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银子已经在埠里了,可若今夜这埠守不住,那这些银子,也不过是在替西夷暂时攒著罢了!
银子已经在埠里了。
可若今夜这埠守不住,那银子也就是替西夷攒的。
这话,没人敢忘!
天还没全亮,前埠里头就已经绷得像一根拧紧了的弦。东南角柵线那边,一夜没停,沙袋又往前推了一层。三门佛朗机按郑森的吩咐,错开了半丈。原先摆成一字的炮位被拆开,改成前二后一,后头那门故意压在视线死角,外头看不真切。
柵后又垒了一道土垛,不高,却足够让放枪的人蹲下后只露出半个肩。
赵海一夜没睡,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可说话还稳。
“这段別做直墙,转一个小弯,让西夷炮手估不准角。”
工匠抱著木桩,满头是汗:“赵將军,这桩再往里埋半尺,外头看著怕不像一条线。”
“要的就是不像!”赵海瞪了他一眼,“你摆给人看?”
那工匠脖子一缩,不敢再问,赶紧招呼人继续挖。
另一边,施琅正在看炮。
白天跟西夷对轰过的那门小炮,炮口火药渣还没清净。炮手蹲在边上,一边通炮膛,一边拿油布擦拭。施琅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那炮轮。
“鬆了。”
炮手立刻跪下:“昨夜就加了楔子,还没来得及再箍。”
“再箍。”施琅冷冷道,“等会儿打起来,你这轮一歪,炮口偏半尺,死的是前头的人!”
“是!”
炮手连忙应下。
施琅又去看火药桶,桶盖一个个掀开,闻,摸,捏。没受潮,这才罢手。
他不是不信人,是这地方没法信“差不多”。
差半分,就得用命补!
前埠码头那边,也没閒著。大船没动,主炮没卸。
这不是怕,是不值当。
岸上的小埠还没完全站稳,真把船上的重火器拆下来搬上岸,西夷若转头从海边绕,反倒吃亏。郑森这一夜想得很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和对方比谁更像正规军,而是先把这颗钉子钉稳!
天色发白时,南边第一个回报就到了。
一名暗哨喘著气从林边摸进来,脸上全是露水。
“到了!”
“人已经到了咱们南边外坡!”
郑森正在木台边喝热水,闻言把碗一放:“看清楚。”
“百来號。骑马的打头,后头是步兵。真有炮,两门,都卸下来了,驴车在后头。他们没急著冲,先占坡,像是要整阵。”
施琅听见这句,嘴角一挑:“还真不是昨儿那拨土鸡瓦狗。”
曹七站在旁边,攥著刀把:“那就来吧!老子昨儿山里没砍够!”
施琅斜了他一眼:“你一会儿给我少吼两句,多看炮口。”
曹七正想回嘴,郑森已经下了木台。
“上柵。”
一句话,所有人全散开了,却一点不乱。因为昨夜已经排过一遍。
火銃兵各归各位,藤牌手压后,不顶在第一线。佛朗机边上的火药和铅弹单独码成两小堆,一边一堆,免得一处被打著,整段废掉。
何文盛没去前头,他这时候守在后仓边,把仓门又看了一遍。锁没问题,守门的人也换成了最稳的几个老兵。仓里那几袋银子,今早连碰都没碰。不是不想点,是不能点。
这会儿一旦有人围著银子动了心思,前头枪一响,后头必乱!
第461章 前埠临战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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