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冷眼看著,忽然道:“他们不肯收。”
赵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这是咬定了今天要在咱们这儿撕下一块木头。”
周哨总骂了一句:“木头值几个钱?他们就非得这么拿人命垫?”
施琅淡淡道:“木头不值钱,路值钱。若今天让咱们撑住了,明天沿路的庄园、教堂、税队都得睡不著。西夷这帮人,也明白这个理。”
周哨总不吭了,只把手里刀柄攥得咯吱响。他嘴上不服,可心里知道,施琅说的是实话。
这不是寻常流寇围个寨,也不是海上撞见两条船狠狠干一场。前埠这地方,眼下卡的是他们自己的命门,也卡的是西夷的嗓子眼。谁都不想退,谁都退不起。
於是,这仗就只能往死里磨!
外头炮声又响。
轰!
这一回打得更刁了。不是再往缺口狠砸,而是专挑沙袋堆和炮位边角打。炮弹砸在土里,炸不开多少,可碎土和木屑漫天扑,人一趴下,后头火枪手的视线就断。
郑森眼皮一沉:“他们在学。”
施琅也看出来了:“刚才打柵口,没打崩。现在改打咱们身后,先断人眼和人手。”
一句话落,后面果然乱了一下。
南柵中段,一个负责递火药筒的辅兵刚把药筒抱到火枪队后头,就被飞来的碎木削中脸。人往后一仰,药筒滚了一地。边上几个人下意识就要去抢,场面一挤,顿时堵住了后头那条原本留著传递和撤伤的窄道。
施琅转头就是一声喝:“谁堵路,谁滚开!”
一个亲兵立刻扑上去,把摔倒的辅兵拖开。另一个工匠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去拣药筒。那辅兵脸上全是血,嘴里哼都不敢哼,只死死捂著眼。医官棚那边立刻跑来一个医官,压著他后脖领就往后拖。
这一来一回,也就几个呼吸。可前头的人心都悬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明白,前头还能打一阵,靠的是后头这条线没断。火药、弹子、水、火绳、补人、抬伤,全走这条窄道。一堵,一乱,前线就要靠自己硬扛!
赵海看了一圈,牙一咬,回头冲陈福喊:“后头这条道,给我再清一尺宽!”
陈福正在抬一桶水,听见这话直接把桶往地上一放:“宽个屁!再宽就挖到药桶去了!”
赵海骂道:“那你就把药桶再往后挪!”
陈福也不服:“挪?挪哪儿去?后头全是伤兵棚!”
眼看两人就要呛起来,郑森一句话压了过去:“別爭!火药不动,伤兵棚让半边。传递道让出来,谁挡谁吃板子!”
这一下,赵海和陈福都闭了嘴。
何文盛在后头听著,手里笔停都不敢停。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前头带兵冲,后头数首级。现在才知道,打到这份上,前后每一尺地都是命。哪边多堆一只桶,哪边少让一条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就是几十条命!
外头,西班牙人果然没退。而且越到这会儿,越显出他们的韧劲。
那几门小炮轮著放,火枪队不再急著往前抢,而是趁明军装药、传药、补柵的时候断断续续压枪。前头那些教民和杂役也学会了,不再一股脑往前冲,而是三五个一团,挪一点,趴一点,挪一点,再趴一点。死一个,后头补一个,像是在地上慢慢爬。
这打法不嚇人,可它烦!烦得让人心口发堵!
周哨总看著那一点点往前磨的人,眼珠子都发红了:“这帮狗东西,真要拿人命铺到柵口?”
施琅平静道:“只要能铺到,他们就会。”
郑森没有应声,只盯著那一截一截慢慢前压的草包和木板。
这时候,最怕的不是对面猛衝。猛衝,反而快。怕的就是这种半死不活地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不是正顶了,正一点点往西偏。
前头这一整段打下来,双方都没能把对方一下啃掉。可天越往后走,前埠这边越亏。因为明军人少,前线一倒手,后头可替的人、可补的药、可换的炮架,都是有限的。
郑森心里已经开始算帐。还能打几轮?还能补几回?若再这样磨一下午,南柵不崩,人也得散半口气。而散了这口气,夜里才最要命!
他正想著,左段忽然又响起一阵急吼。
“那边!那边又来了!”
周哨总先回头,看见左段那处新补过的矮柵后面,竟又冒出一拨人。不是原先那批教民,而是几名庄园兵掺著本地杂役,抱著厚木板顶了过来。
这一下,连施琅都皱了眉:“学聪明了。知道教民冲不动,拿自己人顶板。”
庄园兵到底比教民强,脚下稳,手也稳。木板一抬,不再只是挡枪,而是真往缺口那边斜著压。后头还有火枪手借著缝隙往里打。
南柵左段顿时火星乱跳!
一个明军火枪手刚露头装药,肩上一震,整个人直接往后摔。边上的人一把按住他,手上全是血。
“没死!拖下去!”
“换人!换人!”
郑森转头一看,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施琅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大公子”
“我去左段看一眼。”郑森的语气很平。
施琅手一顿,隨即鬆开,只道:“亲兵跟上。”
郑森带著两个亲兵,贴著沙袋和土坡往左段走。一路上,全是灰、血、水和碎木。一个辅兵正弯著腰往前递药,被后头人一撞,差点连人带药摔下去。郑森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人提稳,顺手把那药袋塞进他怀里:“送过去。”
那辅兵一抬头,看见是郑森,脸瞬间白了一下,隨后又像打了口热血,抱著药就冲前去了。
左段比中段更糟。因为这边补过的柵本就低,炮又照著打了好几轮,沙袋压得不齐,几处木桩也有鬆动。刚才那几名庄园兵顶著厚板压上来,差一点真把前头半尺地给挤出来!
赵海也在这边,正半蹲著指挥一排火枪手:“別齐发!留两桿!那边板后面有腿,先打腿!”
他说著说著,一抬头,看见郑森来了,脸都绷住了:“大公子,这段压得狠。”
“我看见了。”郑森道。
他看了前头一眼,问:“炮呢?”
赵海咬牙:“左段那门佛朗机刚才退后坐,炮身没坏,架子歪了。工匠正在垫。”
郑森又问:“短炮呢?”
“短炮在中段,周哨总那门刚捆好,还不敢乱挪。”
郑森点了点头。他蹲下,伸手抓了一把脚边的土。湿的,碎的。
这意味著沙袋后头这一线,也快被打鬆了。再这样让对面拿木板拱,只会越来越难守!
他猛地抬头:“赵海。”
“在。”
“左段给我抽一轮狠的!”
赵海一愣:“狠的?”
“把压箱底的火药包给我拆两份,塞进佛朗机。打不散这波,左段就要真见白刃了!”
赵海脸色微变:“药多了,炮架吃不住。”
“那就打一炮!”
郑森盯著前头,语气不重,却没有一点迴旋:“这一炮,打得他今天不敢再往这儿看!”
赵海听完,不再犹豫,回头就吼:“炮手!照大公子的话装!”
两个炮手听见这话,都是一惊:“大人,药真加倍?”
赵海一脚踹过去:“废什么话!装!”
炮手咬牙,赶紧拆药包,往炮膛里塞。边上一个工匠死命抱著炮架,用脚抵著后头的木楔,脸都憋红了。
郑森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左段后头,看著前头那些木板、草包和越来越近的人影。
对面显然也看见了这边在动炮。最前面那几名庄园兵居然没退,反而把板抬得更高,硬往前再压了一步!
郑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行!那就別怪我!”
炮终於装好。炮手额角青筋都出来了:“赵大人,好了!”
赵海一把抓过火钎,自己上去点。
轰!
这一炮响得比先前都闷,也更猛。炮口火焰几乎是贴著板子喷出去的。前头那几块木板当场崩碎,后头挤在一起的人连反应都没有,就被一团铁砂和碎铅扫得往后翻!
一个庄园兵胸口像被刨开,整个人直接砸回后头人堆里。旁边那两个抬板子的,一个膝盖当场断开,另一个半边脸都没了。后头的火枪手也没躲过去,靠得近的直接倒,靠得稍远的也被血和残木扑了一身!
这一炮下去,左段前头整整空了一大块!连西班牙后头那批人都明显停了一瞬!
赵海自己都被震得耳朵嗡了一声,可下一息就张嘴大吼:“打!打他娘的!”
左段后头那排早压了一肚子火的火枪手几乎是同时起身。
砰砰砰!
一轮接一轮,不求整齐,只求快!
眼前那一块刚被大炮轰空,对面还没补上,正是最值钱的时候。枪口一吐火,前头那群人顿时彻底压不住了。有人扔板就跑,有人往地上一趴,有人丟下火枪回头喊。
赵海一边喊一边装药,满嘴都是灰:“再来!补枪!別让他们抬头!”
旁边那名被压了许久的新兵,手抖得厉害,药倒了一半在地上。赵海一把抓住他手腕,直接把自己的药筒塞给他:“用我的!往前那穿皮靴的打!”
新兵咬著牙,牙根都快出血了,终於把枪口抬稳。
砰!
那名正回身吼人的庄园兵身子一顿,踉蹌两步,栽了下去。
新兵自己都愣住了。
赵海却根本没看他,已经又转头去盯下一拨人:“看见没有?人不是打不死的!装药!”
这时候,日头已经斜得更明显了。光从西边偏著照下来,落在柵前那片被炮翻开的土和尸上,亮得人眼睛发涩。
可西班牙人,还是没退!
第474章 打到日头偏西,西班牙人还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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