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几人。没人插话。
他继续道:“伤亡方面,眼下记在册上的,阵亡六,重伤十五,轻重不一还能站著的三十余。若算北头劫银回来那拨的损耗,这两日加起来,已不算少了。”
周哨总坐不住,直接骂了一句:“狗日的,才守一天就啃掉这么多!”
何文盛没理他,只把另一页翻出来:“再说银。”
这两个字一出,几个人的目光都落过去了。
何文盛道:“这回抢回来的银,数过了。够咱们前埠一阵花用,也够回头往海上调货、买命、买路。可若按今日这打法耗,打不了几回。”
周哨总皱眉:“怎么个意思?银还不够咱们守个埠?”
“守得住今天,未必守得住往后。”何文盛答得很快,“银子是死的,火药、木料、人命,是活的。今天这一轮,咱们就不是拿银换命,是拿银换时间!”
棚里静了一下。
这话不好听,可没人反驳。因为都明白。
施琅靠著木柱,慢慢道:“何先生的意思,我懂。抢来的银,不是给咱们在这儿发財的,是给咱们喘气的。”
郑森终於开口:“不错。这票银,不是让咱们抱著睡觉的,是让咱们活下去,顺便知道往哪儿再咬。”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一说出来,几个人都沉了下来。
周哨总先闷声问:“那大公子的意思是……”
郑森看著桌上那一堆纸,手指一点一点敲在木板上:“只守,不行。守埠不是目的,守埠,是为了打出去!”
何文盛的手指微微一抖。他知道,大公子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可直到这一刻,这话才真正摆到桌面上。
施琅没什么意外,只点了点头:“港镇。”
郑森抬眼看他。
施琅也看著郑森。
两人都没把话说满,可这两个字一出来,议事棚里的人都懂了。
港镇。
那是眼下西班牙人在这一带出兵、收税、运粮、传令的口子。前埠若一直被它盯著,明军就只能一天天挨炮、挨磨。想活,想站住,想往里咬,就得想办法先把这只手剁掉!
赵海吸了口冷气:“现在就打?”
郑森摇头:“不是现在。现在先得熬过这一口。”
说完,他抬手按住桌上的帐册,声音低下来:“可从今天起,咱们心里得有数。前埠若只是为了守,那这儿守不长。要守得住,就得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是钉进来就完了,后头还会往里长!”
何文盛听到这儿,忍不住低声道:“大公子是说,前埠是钉子,港镇才是肉?”
周哨总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守钉子,是为了啃肉!”
施琅哼了一声:“总算脑子转过来了。”
周哨总也不恼,只一拍大腿:“那就干他娘的港镇!”
“急什么。”郑森一句话压住,“眼下你先把柵给我守住。”
周哨总立刻闭嘴。
郑森看向何文盛:“再算一遍。若明日还这么打,火药能撑多久,炮架还能挨几轮,伤兵再添多少会压垮医官棚,全给我算细。”
何文盛立刻提笔:“学生这就算。”
“赵海。”
“末將在。”
“夜里哨探不能断。南边、林边、坡后,全加一倍。若西夷夜里摸柵,寧可先示警,不求追杀。”
“明白。”
“施將军。”
施琅抬头。
“今夜你盯柵。我盯码头和仓。”
施琅点头:“好。”
几人把差使领下去,棚里人一点点散了。最后只剩郑森和施琅还站著。
灯火不稳,油芯时长时短地跳。外头偶尔还能听见柵边传来的锤木声、拖木声、伤兵压不住的吸气声。
施琅忽然道:“大公子。”
“嗯?”
“你方才在外头跟兵说,今天守住了,明天才有命继续打。那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吧?”
郑森转头看了他一眼。
施琅笑了笑,只是那笑里没什么轻鬆:“也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郑森沉默了几息,隨后才道:“你不是也一样。”
施琅没否认:“是。因为眼下这地方,真不能退。”
说完,他抬手把佩刀往腰后一顶,转身掀帘出去了。
郑森一个人留在棚里,看著桌上那几页写满了伤亡、弹药和银数的纸。
白日那一仗,把很多东西都打出来了。打出来对方的狠,打出来自己这边的薄,也打出来一个以前还藏在后头、现在已经必须摆上来的念头。
守,不是为了缩在这儿。
守,是为了下一口!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把那几页纸合上。
等他从棚里走出去时,夜已经彻底压下来了。前埠里火盆一处处亮著,柵后巡夜的人在走,码头边有工匠还在敲铁箍。远处,西班牙营地方向也有点点火光,像一条伏在夜里的线。
两边都没睡。
两边都知道,谁先松这口气,谁就得先死!
郑森沿著南柵慢慢走过去。走到白日打得最狠的那段时,停了下来。木头上还带著新鲜的裂纹,沙袋里漏出的土混著血,已经黏住了。
他伸手按在那根裂开的木桩上,手心全是粗刺。
片刻后,他低声道:
“守埠不是目的。”
“守埠,是为了打出去。”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可他心里那条线,已经一点点拧紧了!
夜里没风。
火盆里的火一跳一跳,照得木柵后头的人脸忽明忽暗。前埠里没有一个地方是真安生的。医官棚那边有人低声哼,工匠那边还在敲炮架,码头边也有人扛著麻袋跑来跑去。连海边都不消停,潮声拍著木桩,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里发闷。
郑森从南柵回来后,只让人换了件外袍,连甲都没脱。他刚坐下,何文盛就抱著几本册子进了议事棚,后头还跟著两个书手。一个抱著白日里截来的旧文书,一个押著那两个新抓的西班牙俘虏。
俘虏都伤著。
一个肩头吃了铅子,伤口还裹著麻布,脸白得像纸。另一个腿上中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全是土和血。进棚的时候,这两人还不忘左右看,看炮,看刀,看人,像是直到现在还不死心,还想从明军营里的布置里多看出一点东西来。
施琅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靠左边的位置,没靠椅背,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著那两个西班牙人。周哨总也来了,耳朵上的布重新缠过一层,坐下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腿倒是硬。”
何文盛把册子往桌上一放,道:“大公子,人齐了。”
郑森点点头。
“先问。”
他没说问什么,可棚里的人都知道,今晚最要紧的,不是这两个俘虏身上还有多少油水,而是白天那一战之后,港镇那头到底是怎么动的。
翻译也在。
还是之前从西班牙人手里抓来的那人,名叫何塞。现在给大明做翻译,已经做得越来越熟。他人一进来,先低头,不敢乱看。
郑森瞥了他一眼。
“告诉他们,今晚老实说,能活!还敢绕圈子,外头坑已经挖好了!”
何塞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话翻过去。
那两个俘虏听完,都没立刻开口。腿上挨刀那个先冷笑了一下,吐出一串西语,语速很快,带著骂味。
何塞脸色一僵。
周哨总皱眉:“他说什么?”
何塞小声道:“回將军,他骂……骂咱们是海上的强盗,迟早要吊死。”
周哨总一拍桌子就要起身:“老子现在就先把他吊……”
“坐下。”郑森一句话把他按回去。
他没看周哨总,只盯著那个腿上受伤的俘虏。
“他是军官?”
何塞看了一眼那人的衣著和肩上的残破饰带,点头:“像是小军官,不是正经大官,像个领杂兵的。”
“另一个呢?”
“另一个像是火枪队里的兵。”
郑森嗯了一声。
“先分开问。”
这一下,那两个俘虏脸色都变了。他们显然明白,分开问,就难串口风!
施琅抬了抬下巴,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把那腿伤的先拎去了旁边小棚。另一个肩上中弹的,则被按著跪在原地。
人一分开,棚里的气就收紧了。
郑森不急。他先让何文盛把白日里那封旧信、神父那边抄来的帐页,还有今天从死伤敌兵身上搜出来的几块木牌、一只铅封和一张半湿的纸,都摊到了桌上。
那肩伤俘虏本来还死撑著不看,可等他瞥见那只铅封时,眼角还是抖了一下。
这一抖,何文盛看见了,立刻记在心里。郑森也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他对何塞道:“告诉他,我们不是来问他名字的。我们要知道今天来的那些人,从哪儿来,归谁管,下一拨什么时候来。”
何塞翻过去。
那俘虏喘著粗气,死死盯著桌上的文书,还是不说话。
郑森往后靠了靠。
“那就先让何先生说。”
何文盛本来就等著这一句,立刻上前半步,把手里一页抄本打开。
“今日来攻前埠者,至少有三路旗號。一路是港镇那头的火枪队,一路是庄园护卫,还有一路,是教会召来的教民与杂役。”
他说的时候,不看郑森,也不看施琅,只盯著那俘虏。
“你若不开口,我也能往下拼。可你若想活,就別等我全拼明白!”
那俘虏嘴角抽了一下,终於吐出一句西语。
何塞赶紧翻:“他说……你们拼不全。”
周哨总冷笑:“嘴还真硬。”
何文盛也不恼,接著往下翻。
“港镇那头,不只是一个税仓。今日来的人里,有炮手,有马兵,有隨军教士。这说明港镇平日不只是收货,也能发兵!”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才继续:“而且,附近教堂、庄园、运税队,都听它调。”
第476章 夜里这口气,谁先松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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