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气乾冷，四號院天井里那口青石水缸结了寸厚的冰。
    祁同伟拿著一把短柄铁锹，正沿著缸沿敲碎冰层。
    屋里，陈阳坐在红木长桌旁，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著长串的金融数据模型。
    “沈廷修的手法，在投行圈有个专有名词。”
    陈阳拿红笔在纸面敲了两下，声音清脆理性。
    “非標资產转標准化融资。白云陆港那三十亿的烂帐，掛在陈锋的市財政帐上是死结。沈廷修要做的，是把这些烂帐打包，套上一个『供应链金融』的壳子，做成理財產品。”
    祁同伟搁下铁锹，洗净手，走回正屋。
    “做成理財產品，然后通过城商行的表外业务卖给社会资本。”祁同伟给自己倒了杯温白开，“用老百姓的钱，去填郭正明在白云市砸出来的坑。这招借新还旧，他在证监会用得很熟练。”
    “法律上，表外理財不计入银行的资產负债表。一旦爆雷，城商行不承担刚性兑付责任。”
    陈阳切中法务盲点。
    “但老百姓在城商行买了理財，亏了本，他们不认合同，只认银行的牌子。到时候发生挤兑，城商行的信用底座就彻底塌了。”
    “他不光要平帐，还要藉机把手伸进城商行的管理层。”祁同伟放下水杯。
    门轴作响，高育良穿著中式对襟棉服走进院子。
    “沈廷修带了京城的底气下来。”高育良在太师椅上坐定，拧开杯盖，热气蒸腾。“他昨天下午找了组织部长刘长峰，在研究省属金融机构的高管轮岗名单。目標很明確，城商行行长赵启明。”
    祁同伟並不意外。
    文人拿刀，向来如此。不吵不闹，直接在股权结构和人事任命上动外科手术。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郭正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新任副省长沈廷修坐在侧面。
    组织部长刘长峰翻开了一份人事草案。
    白云市委书记陈锋坐在最外首，腰背挺直，掩饰著內心的焦灼。
    “三十亿的基建缺口，不能硬捂著。”沈廷修语调平实，“我擬定了一份《白云陆港供应链资產支持专项计划》。將白云市在建仓储的未来五年租金收益权，以及物流中转费，打包成总额五十亿的abs理財產品。由省城商行代销。”
    陈锋鬆了口气。
    有了这五十亿活水，他不仅能把前期的窟窿填上，还能继续把陆港的架子搭完。
    “城商行是祁同伟的钱袋子。赵启明对省府的指令向来阳奉阴违。”郭正明十指交叉。“这次代销白云市的理財，他会乖乖盖章？”
    沈廷修看向刘长峰。
    “组织部已经出了方案。”刘长峰翻开草案，“为了深化省属金融机构改革，提议在城商行增设两名常务副行长，由省金融办和国资委直接委派。实行重大金融產品代销的双签制。赵启明一个人说了不算。”
    沈廷修端起咖啡：“金融是工具，工具必须听从宏观调控的指挥。只要新任副行长入驻，白云陆港的理財產品就能强行上架。”
    郭正明拍板。
    下午两点，省委一號会议室。常委会例行碰头。
    高育良居中而坐，祁同伟在左，郭正明、沈廷修、刘长峰列坐右侧。
    刘长峰宣读了城商行增补副行长的人事提议，並搬出防范金融风险的国家文件做背书。
    会场安静。
    高育良喝了口热水。
    祁同伟把面前的黑皮工作簿翻开，拿起一支红蓝铅笔。
    “刘部长。增补副行长，完善公司治理结构，省委支持。”
    刘长峰悬著的心放下一半。
    “不过。”祁同伟的声音在会议室內平稳扩散。“城商行是股份制商业银行。人事任命不能单靠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必须经过董事会表决，並向银保监局报备履职资格。”
    他將铅笔搁在桌上，直视沈廷修。
    “沈副省长推行白云陆港的资產证券化，城商行可以配合代销。打开门做生意，只要產品合规，没有把客户往外推的道理。”
    郭正明与沈廷修交换了一个眼神。祁同伟退让得如此乾脆，超出了他们的预案。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推到长桌中央。
    “既然是向社会公眾发售理財產品，就必须遵守证监会出台的『资管新规』。”
    祁同伟条理分明。
    “第一，打破刚性兑付。城商行只作为代销渠道，不提供任何形式的隱性担保。產品说明书上必须以红字標明『买者自负』。”
    “第二，实行底层资產穿透核查。”祁同伟指向那份文件。“白云陆港理財產品的底层资產，是仓储租金和物流收益。既然卖的是未来的现金流，那就不能搞资金池资金混同。单独建帐，单独核算。每个月向投资者公开白云陆预港真实的货运吞吐量和资金回笼数据。”
    沈廷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搞供应链金融，玩的是期限错配和资金池，把钱圈进来统一调配，用来填以前的坑。
    现在祁同伟要求单独建帐、每月公开底层运转数据，等於把白云陆港的底裤扒下来掛在聚光灯下。
    一旦数据公开，如果陆港没有真实的物流进帐，这款理財產品立马就会被判定为庞氏骗局。
    “同伟同志。底层资產穿透是方向，但地方基建有滯后性。”沈廷修用专业术语反驳。“要求新成立的物流园第一个月就公开盈利数据，不符合客观经济规律。这会打击投资者的信心。”
    “金融欺诈更打击投资者信心。”
    高育良把保温杯盖扣上，发出金属咬合的清脆响声。
    高育良一锤定音。
    “就按同伟同志的规矩办。透明，合规。敢向老百姓集资，就要敢把帐本摊在阳光下。”
    会后，沈廷修与郭正明回到省长办公室。
    陈锋早早等在里面。
    “郭省长，沈省长。理財批文能下吗？”陈锋急切询问，工程队天天在市財政局门口拉横幅，他快顶不住了。
    沈廷修理了理西装下摆：“批文能下。祁同伟没有卡你的额度。”
    “那就好。”陈锋抹了把汗。
    “但他卡了你的造血管。”沈廷修目光极冷。“產品上架，每月必须披露真实的租金和运费收入。陈锋，白云陆港现在每天的真实货运量到底有多少？”
    陈锋哑火。
    港建集团控制了全省八成的基础货源。白云陆港那几座拿补贴砸出来的巨大仓库，现在空空如也。
    每天的运费收入趋近於零。
    没有货运量，没有应收帐款，拿什么去兑付理財產品的利息？
    “去市场找货。”郭正明拍板。“利用省府的外资直通车政策，给周边企业倒贴运费。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白云陆港的库房塞满。只要表面上现金流转起来，这套资本游戏就能玩下去。”
    东海市的物流战，从海上转回了陆地。
    港建集团总部大楼，十六层调度中心。
    王大路站在电子屏幕前，屏幕上的红绿节点实时闪烁，监控著全省主干道的车流。
    祁同伟推门走入。
    “祁书记。”王大路迎上前，“陈锋在白云市疯了。市財政拿钱出来给物流公司做高额返点。只要把货拉进白云陆港周转一圈，按吨给补贴。这两天確实有不少散户车队跑去白云薅羊毛。”
    祁同伟在沙发上落座。
    “花钱买流量，製造虚假繁荣。”祁同伟端起茶杯，“沈廷修需要这套华丽的物流数据，去做帐面包装。”
    “那咱们就看著他们把理財產品卖出去？”王大路急躁。
    “產品已经上架了。城商行严格执行了代销规矩，红字標明了『买者自负』。”祁同伟喝了口水。
    “但他白云市的財政补贴是有限的。”
    祁同伟看向王大路。
    “让大路物流在外围推他一把。做个压力测试。”
    王大路不解：“咱们去帮他？”
    “不是帮忙。是摸清他的底牌。”祁同伟放下茶杯，“把港建边缘的几个低利润大宗建材单子，包给外包车队。指定他们去白云陆港进行中转装卸。既然陈锋愿意给每吨十块钱的补贴，这笔钱我们不赚白不赚。”
    王大路倒吸一口凉气。
    建材属於极度笨重的低价值货物，一车几十吨。如果把这批货海量灌进白云陆港，陈锋的市財政补贴池瞬间就会被抽乾。
    “另外。”祁同伟十指交叠，“白云陆港的设计容量和调度系统，是拿外省的现成方案套用的。他们缺乏处理大规模海铁联运散货的底层经验。”
    “把十万吨石英砂和散装水泥拉过去。吃垮他的补贴，瘫痪他的调度。”
    祁同伟的指令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让沈廷修看看，真实的物理运转，不是坐在投行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能转通的。”
    三天后，白云市陆港试验区。
    通往园区的省道彻底瘫痪。绵延十几公里的重卡排成长龙，全是从周边地市涌来赚取高额补贴的散户车队。
    陈锋站在管委会大楼的窗前，手心里全是汗。
    陆港內部的调度系统已经处於半宕机状態。
    十几万吨的散装建材涌入，卸货区混乱不堪，塔吊和叉车的运转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財政局长推门衝进来，脸色惨白。
    “陈书记。补贴帐户里的钱空了！散户司机拿不到返点，全把车堵在卸货月台上了。货卸不下来，后面的车进不去。园区停摆了！”
    陈锋瘫坐在椅子上。
    他用钱买来的虚假繁荣，在遇到真实的巨量物理衝击时，现出了原形。
    城商行总部。赵启明坐在电脑前，调取了白云陆港专户的实时数据。
    “资金炼枯竭。应收帐款周转率下降百分之八十。”赵启明按下列印键，將这份真实的运营月报列印出来。
    按照《资管新规》和之前常委会定下的规矩，这份满是红灯的报表，將在明天准时向所有购买了该理財產品的投资者进行全网披露。
    四號院。
    祁同伟在书房內铺开全省交通图。红蓝铅笔在白云市的坐標上画了一道冷硬的斜线。
    沈廷修以为把烂帐包上一层金融的皮，就能瞒天过海。
    但他不懂，没有实业钢筋水泥做骨架，金融衍生品就是沙滩上的楼阁。
    浪潮一打，满地狼藉。
    白云陆港的第一期理財兑付日还有十天。
    这份底层资產爆雷的月报一旦公布，引发的市场恐慌將彻底终结郭正明和沈廷修试图利用资本市场吸血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