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天没亮就起来了。
    窗外还灰濛濛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到书房坐下，铺开信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斟酌用词。
    改革开放的消息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风向已定。
    致远集团要抓住这个机会，必须提前布局。
    “国內形势將有重大变化，预计明年初政策全面放开。致远当提前做好准备，將重心逐步转移至內地市场。
    具体方向：以宝安县为重点，此地毗邻香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未来必成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
    可先设办事处，考察投资环境，寻找合作伙伴。轻工製造、进出口贸易、商业地產等各產业，均可布局。
    香港及海外市场不可放鬆，此为致远根基，但未来十年，內地才是主战场。”
    写到这儿，他换了一张纸。
    “另有一事：阿强那边，请与娄先生商议，明年让他以致远集团员工的身份回京。
    其母年迈，思子心切，且致远集团也要发展京城產业，阿强是京城人熟悉香港业务，又知根知底，是最合適的人选。
    具体安排，可酌情而定，或先派其回京考察，或直接调任。”
    他落笔，署上名字。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婉晴明年將加入致远，从基层做起，届时还望兄多指点。”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他选择“定点投放”，目標：香港，致远集团总部，叶鸿文的办公桌。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白光闪过，信封从手中消失。
    林远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
    早饭时候，一切如常。
    林安澜匆匆扒了几口饭，抓起书包就往外跑：“爸、妈，我上学去了！”
    林听晚拉著林安宇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林安邦挥手：“小四乖乖的！”
    林安邦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著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林婉晴收拾著碗筷，见林远端著一杯茶站在院子里，便走过去。
    “我去上班了。”
    林远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藏蓝色的列寧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和往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婉晴，路上慢点。”
    林婉晴笑了笑，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林远骑车来到东城区街道办的时候，王主任正在开会。
    前几天王主任已经升职了，从交道口街道办调到区里任职。
    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王主任就出来了。
    看见他，王主任有些意外：“林远？怎么过来了？”
    “王姨，有事找您。”
    王主任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林远开门见山：“王姨，我十多年前把崇文门莲子胡同的那两个院子交给街道办出租，现在我想收回来了。”
    王主任愣了一下。
    两个院子。
    她记得，是林远的產业，一直借给街道办当仓库用。这些年，街道办没少占便宜。
    “怎么突然想收回来了？要用？”
    林远点点头：“家里孩子大了，往后用得著。
    另外，可能有些亲戚要从外面回来，也得有地方住。”
    王主任没多问。
    她看著林远，心里头感慨。
    这孩子从当年那个小小的採购员，到如今的副厂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噹噹。
    “行，我一会给交道口街道办打电话，让他们把房子儘快腾出来，这些年白用你的，也该还了。”
    林远笑了笑：“王姨，什么白用不白用的，当初也是想给街道办帮个忙。”
    王主任摆摆手：“一码归一码，房子腾空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再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
    林远点点头：“谢谢王姨。”
    王主任看著他，忽然问：“林远，你跟王姨说实话，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变化了？”
    林远沉吟了一下。
    “王姨，您也在体制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能感觉到，风向在变，而且会变得很快。”
    王主任点点头。
    “是啊，感觉到了。”她嘆了口气，“高考恢復了，平反开始了，那些走了的人陆续回来……这半年，变化太大了。”
    她看著林远。
    “你路子广，看得比我们远，要是有什么该注意的，跟王姨提个醒。”
    林远想了想，说：“王姨，往后这几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下海经商，会有越来越多的小摊小贩，会有越来越多的私人企业，咱们这体制里的人，可能得適应適应。”
    王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街道办出来，林远骑车去红星轧钢厂上班了。
    香港，中环。
    致远集团总部大楼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泽。
    叶鸿文推开办公室的门，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办公桌。
    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一个字。
    他不再多想，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过。
    叶鸿文逐字逐句看完，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按下內线电话：“李秘书，通知下去，集团下属各產业负责人，以及总部各部门总监，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开会。主题——集团的战略发展，所有人不得缺席。”
    “好的，叶董。”
    叶鸿文放下电话，又看了一遍信。
    “重心转移至內地……宝安县……”他喃喃自语，“这一天，终於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在帮派里混饭吃的军师，那个自称“林远”的人找到他，给了他一条新路。
    这十五年，他把致远集团从一个小公司，做到如今横跨贸易、製造、金融、地產、影业、酒店等的综合性集团。
    在香港，没有致远办不成的事。
    但他始终记得，这一切是谁给的。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號码。
    “备车，去娄家庄园。”
    娄家庄园在太平山半山腰，占地不大，但位置绝佳。
    站在院子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