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已是正月初五，胡同里还零星响著鞭炮声，地上铺著一层红纸屑，踩上去沙沙的。
    早起的人家已经开始摘门上的春联了，说是初五拆红，图个吉利。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著几个孩子正在补寒假作业。
    放假这些天作业可是一点都没做，林安澜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林听晚在旁边笑话他，林安宇依旧发呆，林安邦抱著他的新玩具——一把木头手枪，满院子跑来跑去，嘴里“砰砰”地配音。
    林婉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他的公文包，“远哥，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
    林婉晴也想到到林远不久前才说，他可能要被调走了，但没想到事情会那么突然。
    林远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但心里知道，明天的担子不轻。
    这几天，来拜年的同事朋友络绎不绝。
    消息传得快，都知道林远要高升了——虽然那个“国家进出口委员会领导小组办公室”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但能从厂里直接调到国务院下面的机构，谁都明白这不是一般的提拔。
    林远对每个人都是客客气气，既不张扬，也不遮掩。
    有人问起新单位的事，他就说“还在筹备，去了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將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战场。
    下午，林远骑车去了杨副部长家。
    林远敲门，杨副部长亲自来开的。
    “林远来了，快进来。”
    他笑著把林远往里让，“我还说呢，你明天就上班了，今天肯定得来一趟。”
    林远跟著他进了堂屋，屋里烧著暖气，暖烘烘的。
    茶几上摆著水果瓜子，还有一壶热茶。
    杨副部长的夫人端上茶来，寒暄了几句，就退到里屋去了。
    杨副部长给林远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明天就去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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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点点头：“是，明天一早。”
    杨副部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看著林远，目光里有些复杂。
    “林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本来冶金部是想调你过来的，计划司主任的位置，我给你留了半年。”
    林远一愣。
    杨副部长摆摆手：“你別误会，不是我要拦你，是上面有人点名要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邓同志亲自点的將。”
    林远虽然已经听李怀德说过，但此刻从杨副部长嘴里听到，心里还是狠狠震了一下。
    “你那两个『重器』和『民生』项目，上面一直记著呢。
    这些年你在厂里，是委屈了。但现在风向变了，该用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杨部长，我……”
    杨副部长抬手打断他：“別叫部长，还是叫老杨吧。”
    林远笑了笑，『老杨』他可叫不出来，便改口：“杨叔，这些年多谢您关照。”
    杨副部长听到『杨叔』满是欣慰摆摆手：“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他端起茶壶，给林远续上茶。
    “那个国家进出口委员会领导小组办公室，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你可知道，这个机构是谁在管？”
    林远摇摇头。
    杨副部长压低声音：“国务院副总理谷同志，亲自兼任主任。”
    林远心头一震。
    谷同志，那可是经济战线的老將，主持过无数重大经济政策的制定。
    能让这位亲自掛帅，可见这个临时机构的份量。
    “不过谷同志事多，日常顾不上，真正负责日常工作的，是常务副主任汪同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个名字。
    “汪同志这个人，我得跟你好好说说。”
    杨副部长指著那个名字，“他善于思考，尊重专家，是个做实事的。
    你在他手下，可以充分发挥你的专业能力。
    我听说，你们俩脾气对路，应该能处得来。”
    林远看著那个名字，心里默默记下。
    “谷同志掛名，汪同志出谋，你负责落实执行。”
    杨副部长笑了笑，“这个结构，你琢磨琢磨，份量不轻。”
    林远郑重地点点头。
    杨副部长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林远，说实话，没能把你调到冶金部，我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你那几个项目，我是受益者，我这个副部长之位，如果没有你那两个国家战略项目的帮助，是坐不上的。”
    林远忙道：“杨叔，您別这么说，那是您自己的本事……”
    杨副部长摆摆手打断他：“你不用谦虚，我心里有数。”
    他看著林远，目光诚恳。
    “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让你心里有个底。
    其他的，往后就看你自己了。”
    林远心头一热。
    他知道，要摸清一个中央机构的人事关係，就算是杨副部长这样级別的人，也要费不少力气。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国务院副总理，牵扯到那么多复杂的人事。
    “杨叔，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杨副部长笑了笑，端起茶杯。
    “行了，別说这些。喝茶。”
    两人对坐著，慢慢喝了一会儿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胡同里的孩子在放剩下的。
    林远起身告辞。
    杨副部长送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
    “林远，好好干。这条路，不光是你自己的路。”
    林远点点头。
    他骑上车，往雨儿胡同的方向去。
    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一个普通的採购员，到组长，到副科长，到科长，到主任，到副厂长，再到明天要去的新岗位。
    每一步，都有贵人相助。
    李怀德，杨副部长，还有那些他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忽然想起李怀德说过的话——这条路要是走成了，咱们就是开路先锋。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蹬得快了些。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推开院门，堂屋里灯火通明。
    林婉晴正在往桌上端菜，张嫂在旁边摆碗筷。
    几个孩子挤在电视机前，看那台彩色电视机前，里面正播著什么连续剧，笑得前仰后合。
    见林远进来，林安邦第一个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吃饭了！”
    林远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
    林婉晴走过来，接过他的公文包，轻声问：“杨部长那儿，聊得还好？”
    林远点点头：“挺好的。”
    他没多说，林婉晴也没多问。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气腾腾的饭菜，说说笑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