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检查。”邓明回答得很官方,“最近省里在搞文物安全专项,抽检一批重点文物!”
馆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邓明注意到,在办理出库手续时,旁边一个年轻馆员的眼神有些闪烁,拿著登记本的手也不太稳。
手续办完,邓明亲自提著箱子走出省博。
车已经在门口等著,是省文物局的专车,司机也是经过审查的內部人员。
车子启动,驶向省文物局。
路上,邓明给陈青发了条加密信息:“书已取出,安全。”
几分钟后,陈青回覆:“收到。已转蒋勤。”
下午四点,林州古城,状元楼。
严骏带著市局技术科的三名技术人员,在周维深的视频指导下,开始检查剩下的四件构件。
可携式x射线萤光分析仪、高清微距摄像机、三维扫描仪......专业设备一字排开。
技术科的小刘是个三十多岁的骨干,操作熟练。
“先查二楼西侧的雀替。”周维深的声音从平板电脑里传出,“编號04,双龙戏珠纹。”
小刘架起设备。
x射线扫过石面,成分数据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石料成分:二氧化硅72%,氧化铝15%,氧化铁5%,氧化钙3%......”小刘念著数据。
“氧化铁含量不对。”周维深立刻说,“林州青石的氧化铁含量应该在8%-10%之间。这块只有5%,是外地石料。”
严骏在旁边记录。
这已经是第四件了——加上之前周维深亲自检查的三件,状元楼七件委託瀚海文保修復的构件,全部被调换。
仿製精度极高,连专业的仪器检测都需要仔细比对才能发现差异。
如果不是周维深有当年的详细数据和验收標记,这些调换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严秘书,”小刘忽然说,“你看这里。”
他指著三维扫描的图像。在雀替背面,一个极其隱蔽的角落,扫描仪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刻痕——不是周维深的验收標记,而是另一个符號。
像是个英文字母“h”,但笔画很怪。
“拍下来,传给周教授。”严骏说。
图像传过去后,周维深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异样,“这是湘江『汉风堂』的標记。他们专门做高仿文物,在业內......很有名。”
“湘江?”严骏心里一紧。
“对。他们的客户主要是境外收藏家和机构,仿製水平极高,有些甚至能骗过专家。”周维深顿了顿,“如果瀚海文保和他们合作,那这件事......就不仅是国內犯罪了。”
严骏立刻拨通陈青的电话。
但电话占线。
此刻的陈青,正在接一个让他皱眉的电话。
市委办公室,座机听筒里传来省政协副主席赵德明的声音。
“小陈啊,听说你们林州最近在查文物案子?”赵德明的语气很隨意,像嘮家常,“进展怎么样?”
陈青握著听筒,眼神微冷。
消息传得真快,行动才一个多小时,省里就有人过问了。
“赵主席,还在调查阶段,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陈青回答得很谨慎。
“理解,理解。”赵德明笑了两声,“不过小陈,我得提醒你一句。文物鑑定这个行业,专业性很强,有时候难免有爭议。你们在基层,可能不太了解,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赵主席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保护民营企业的积极性。”
赵德明语重心长,“瀚海文保是省里的老牌企业,魏瀚海我也认识,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如果因为一些误会,就把企业搞垮了,那影响的不只是一家企业,而是整个行业的信心。”
陈青静静听著,没接话。
赵德明继续说:“当然,我不是说你们不能查。该查的查,该纠的纠,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虑社会影响。特別是现在林州文旅发展势头这么好,別因为一个案子,坏了大局。”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適可而止。
“赵主席,我明白您的关心。”陈青缓缓开口,“但公安机关办案,讲的是证据。有证据就查,没问题就还人清白。至於社会影响......如果真有违法犯罪,捂著盖著,影响只会更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你还年轻。”赵德明的语气淡了些,“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文物鑑定本来就有主观性,你说调换,他说没调换,各执一词,最后就是糊涂帐。何必呢?”
“赵主席,我们找到了真品。”
“什么?”
“在瀚海文保的暗室內,找到了被调换的真品。”陈青一字一句,“而且,不止一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良久,赵德明才说:“那......那就依法办事吧。我也就是提醒一下,没別的意思。”
掛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德明的这通电话,让他更加確信,这个案子牵扯的不仅是瀚海文保,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保护伞。
否则一个省政协副主席,怎么会为一家民营企业专门打电话?
手机震动,是严骏的来电。
听完匯报,陈青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继续查,把所有证据固定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林州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暉中,古城和新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是该去省里了。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傍晚六点,省纪委大楼。
陈青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走进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里是全省纪律检查的中枢,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著两个人——省纪委书记武仝、副书记周正良,还有七室主任。
“陈青同志,坐。”武仝面容严肃地指了指空位,“你报上来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很详细,证据也很扎实。”
“武书记、周书记,这个案子可能涉及跨境文物走私,而且......”陈青顿了顿,“可能还有保护伞。”
武仝点点头:“我今天也接到一些电话,询问这个案子。话里话外,都是要『慎重』。”
果然。
陈青心里冷笑。
看来不只是赵德明给自己打电话,还有人在给纪委打招呼。
这是双管齐下,既要压自己,也要探纪委的口风。
“武书记,这个案子不能压。”陈青態度明確,“我们已经掌握了確凿证据,瀚海文保涉嫌长期、有组织地调换文物,真品流向境外。如果现在不查,更多文物会流失,而且......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人。”
“你说的更多人,是指谁?”七室主任问。
陈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过去:“这是瀚海文保近三年的资金流水。其中,初步核查志宏有八笔款项,共计三百二十万元,流向一个海外帐户。而这个帐户的持有人,经初步调查,与之关联的人並不少,你们可以看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周正良翻看著材料,脸色越来越严肃。
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打招呼,而是涉嫌利益输送了。
“这些材料,核实过吗?”周正良问。
“这是已经核实出来的结果。”陈青说,“而且,资金流水是银行提供的,真实性没问题。关联性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周正良合上材料,看向陈青:“陈青同志,你知道如果查下去,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陈青回答得很平静,“意味著可能会得罪人。但如果不查,意味著那些文物永远回不来了,意味著那些犯罪分子逍遥法外,意味著......我们对不起老百姓的信任。”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事实。
武仝和周正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案子,省纪委会跟进。”周正良代表省纪委表了態,“至於打电话来的人,我们会按程序了解情况。至於瀚海文保,证据確凿,该抓就抓,该查就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陈青,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案子一旦公开,舆论会很复杂。有人会说你是政治斗爭,有人会说你是打击民营企业,甚至有人会说你是为了政绩搞扩大化。”
“我明白。”陈青也站起来,“但真相就是真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武仝点点头,伸出手:“去吧,把案子办扎实。省纪委给你撑腰。”
两手相握,坚定有力。
晚上八点,苏阳市公安局。
魏瀚海已经被特事特办,正式刑事拘留。
在审讯室里,他最初的抵抗在证据面前逐渐瓦解。
“那些东西......是我们修復的样品。”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样品需要记录每一件的来源、调换时间、仿製成本、预计售价?”
蒋勤把帐本照片拍在桌上,“魏总,你是把我们当傻子,还是把自己当傻子?”
帐本上清清楚楚:
“**年11.07,收顾家兵书,明代,预估售价800万。仿製成本12万7千。调换完成,真品存3號柜。”
“**年03.15,收状元楼雀替,明代,预估售价15万。仿製成本8千。调换完成,真品存5號柜。”
“**年09.22,收刘姓石片,清代,预估售价7万。仿製成本¥800。调换完成,真品存1號柜。”
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关键是他们对老物件一个都不愿意放过,小到几万的,大到价值上千万的。
这还只是预估售价,而真实的上拍卖行的价格通常会上升数倍不止。
魏瀚海看著那些自己亲手记下的帐目,终於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说吧,”蒋勤的声音很冷,“真品都去哪里了?湘江的『汉风堂』是什么关係?还有,你们在省博的內应是谁?”
审讯持续到深夜。
而此刻,法国巴黎,正是下午两点。
钱鸣坐在拍卖行旁边的咖啡馆里,看著手机上的倒计时。
距离拍卖开始,还有二十五小时。
他刚刚收到陈青的信息:“官方文件已加急办理,会以最快的时间送达。请务必拖延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手很稳。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蓝,塞纳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这座艺术之都,每年有无数文物在这里交易,有的合法,有的不合法。
但这一次,他不能让那件来自林州的石雕花片,成为又一个流失海外的文物。
手机响了,是拍卖行经理打来的。
“钱先生,关於那件龙国石雕,我们得到的最新指示是......拍卖照常进行。很抱歉,我们无法再等待了。”
钱鸣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告诉你们老板,如果执意拍卖,我会在拍卖开始之前正式公开文物来源问题,並现场递交爭议诉讼文件。律师已经在法院等文件,隨时会拿到批准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先生,您知道这是威胁吗?而且,也並不影响我们拍卖。”
“不,”钱春华笑了,“这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做文物生意,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掛了电话,她看向窗外。
远处,艾菲尔铁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时间,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深夜十一点,林州市人民医院。
周维深靠在病床上,手里拿著严骏传回来的鑑定报告。
状元楼七件构件全部確认被调换,加上工坊里发现的真品,证据链已经完整。
但他心里没有轻鬆,反而更沉重。
因为这些被调换的文物,只是冰山一角。
帐本上记录的数量,远远多於已经发现的。
那些文物现在在哪里?
还在国內,还是已经出境?
手机震动,是陈青发来的信息:“周教授,省里已经表態,全力支持。您先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周维深回覆:“我休息不了。陈市长,帐本上还有二十三件文物下落不明,必须儘快追查。”
很快,陈青回覆:“已经在查。省厅正在督导根据帐本线索,联繫所有可能的事主。但有些人联繫不上,有些物主已经去世,子女在国外。”
这才是最难的。
文物调换往往发生在几年前甚至更早,时过境迁,物主可能已经不在,文物可能几经转手,追索难度极大。
周维深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空寥落。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些文物时的情景。顾老先生捧著那本兵书,小心翼翼地说:“周教授,这本书传了好多代了,您给看看,值不值得传下去?”
值不值得?
在有些人眼里,文物只是商品,標著价格,等著交易。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文物是记忆,是歷史,是祖先留下的声音。
“值。”周维深当时回答得很肯定,“这本书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可现在,书还在,却差一点就永远消失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进来查房。
看到周维深还没睡,轻声说:“周教授,您该休息了。”
“好,就睡。”周维深躺下,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魏瀚海正在交代;
在省纪委的办公室里,周正良正在审阅材料;
在巴黎的酒店里,钱鸣和几个联盟商会的负责人正在准备明天的谈判;
在市委大楼里,陈青正在部署下一步行动。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还不知道自家文物已经被调换的居民,正在安然入睡。
保护这些人的信任,保护这些文物的安全,这就是他们不能睡的理由。
凌晨三点的林州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如纸。
魏瀚海坐在铁椅上,双手銬在身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不过七八个小时,那个在泡茶待客、儒雅从容的魏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眼神涣散、面容灰败的老人。
“魏瀚海,帐本上第二十七页,那批『明代木雕构件』,现在在哪里?”蒋勤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香......湘江。”魏瀚海的声音沙哑,“汉风堂收走了,去年十一月。”
“怎么出去的?”
“混在普通工艺品里,走海运。报关单上写的是『仿古装饰品』,货值报得很低。”
蒋勤在笔录上记录,继续问:“汉风堂的负责人是谁?”
“李......李兆昌。五十多岁,湘江人,做这行三十年了。”
魏瀚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们合作五年,他提供仿製技术,我们提供真品和国內渠道。利润......三七分,他七,我三。”
“为什么你只拿三成?”
“因为......”魏瀚海苦笑,“风险都在我这边。我在国內找货、调换、应付调查。他只要在湘江接货、找买家、洗钱。”
蒋勤抬起头:“洗钱渠道呢?”
“他在湘江有拍卖行,有画廊,还有几家空壳公司。”魏瀚海说,“真品到湘江后,他会重新包装,製作假的流传记录,然后通过拍卖或者私洽卖给境外买家。钱......钱通过地下钱庄转回来,或者留在境外帐户里。”
“你的境外帐户在哪?”
魏瀚海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帐户號码。
“里面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欧元。”魏瀚海闭上眼睛,“是我这几年的分成。本来想著......再干两年就退休,去国外。”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百二十万欧元,折合人民幣近千万。
这是多少件文物换来的?
帐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行都对应著一件被调换、被运走、被贩卖的文物。
蒋勤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在给你们的犯罪提供遮掩?”
魏瀚海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帐本第八页,”蒋勤翻开那本厚厚的帐册,“有一笔『顾问费』,二十万,收款人代號『z』。第九页,又是一笔『諮询费』,十五万,代號『l』。第十一页......”
“別说了!”魏瀚海突然激动起来,“那些......那些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请专家諮询,总得给点辛苦费吧?”
“专家諮询需要走境外帐户?”蒋勤冷冷地看著他,“需要分五次,从三个不同的湘江公司转帐?”
魏瀚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魏瀚海,你现在的態度,决定你以后的命运。”蒋勤放下笔,“主动交代,算你立功。抵赖到底,这些证据足够你判无期。你自己选。”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良久,魏瀚海瘫软下去,声音低得像耳语:“『z』是赵德明......『l』是省文物局副局长刘振华......『w』是......是海关的一个人,我只知道姓王,具体名字不清楚,都是李兆昌联繫的。”
“他们具体做了什么?”
“赵德明......帮忙打招呼,让我们拿到政府项目。刘振华......在鑑定和审批上放水,有时候还提供內部信息。海关那个......负责放行,確保货物顺利出境。”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浮现出来:国內寻找目標→调换真品→专家背书→海关放行→湘江洗白→境外销售→资金回流→利益分配。
环环相扣,分工明確。
蒋勤走出审讯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走廊里,陈青靠在墙上,手里端著早已凉透的茶。
“招了?”
“招了。”蒋勤把笔录递过去,“涉及三个系统,六个人。赵德明、刘振华,还有海关的一个副处长。另外,湘江的李兆昌是关键人物,所有境外渠道都在他手里。”
陈青翻看著笔录,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案子会牵扯出保护伞,但没想到牵扯麵这么广。
文物局、海关、政协......这是典型的系统性腐败。
“证据固定了吗?”
“正在固定。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都在调取。”蒋勤说,“但湘江那边......我们够不著。”
陈青点点头。
跨境追逃是国际难题,需要层层上报,协调多部门,耗时漫长。
而对方一旦察觉,可能立刻转移资產、销毁证据、甚至潜逃。
“先抓国內的。”陈青合上笔录,“刘振华现在在哪?”
“在省城。昨天下午还在局里开会。”
“通知省纪委,控制刘振华。海关那个副处长,也一样。”
陈青顿了顿,“至於赵德明......省纪委武书记已经找他谈话了。”
话音未落,陈青的手机响了。
是周正良。
“陈青,赵德明来了。”周正良的声音很平静,“正在谈话室。他承认和魏瀚海是同学关係,也承认介绍过项目,但坚决否认收钱。说那些转帐是『商业合作』,是魏瀚海公司的『諮询费』。”
“他解释得了二十万欧元的諮询费?”
“他说那是五年累计的费用,平均每年四万,属於合理范围。”
周正良顿了顿,“而且,他提供了『服务记录』,列出了他给瀚海文保提供的『諮询服务清单』。”
陈青冷笑:“早有准备。”
“对。”周正良说,“他很清楚我们会查,提前做了应对。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有转帐记录,他有服务记录。各执一词,很难定性。”
“那就查他的资產,查他亲属的资產。”
“已经在查了。”周正良说,“但需要时间。而且......赵德明毕竟是省政协副主席,级別高,影响大。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陈青明白这话的意思。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证据要確凿,程序要合法,否则后患无穷。
“周书记,我建议双管齐下。”陈青说,“一方面继续深查赵德明,另一方面,从其他方向突破。刘振华、海关的人,还有......湘江的李兆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湘江那边,我会协调公安部。”周正良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跨境追逃,快则数月,慢则数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我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走到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夜未眠,但他毫无睡意。
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每一层都更接近核心,但也更棘手。
“市长,”严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周教授那边有新发现。”
上午八点,人民医院病房。
周维深虽然还在住院,但已经换下了病號服,穿著常服坐在桌前。
桌上摊满了文件、照片、鑑定报告。
“陈市长,你看这个。”周维深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写著《林州山川志略》。
“这是......”
“瀚海文保帐本上记录的第二十三件文物。”周维深说,“物主是林州本地一个老学者,去年去世了。子女都在国外,书委託给亲戚保管。去年六月,亲戚把书送到苏阳市瀚海文保修復,后来『修復失败,原件损毁』,赔偿了两万块钱。”
陈青皱起眉:“又是这个套路。”
“但问题不在这里。”周维深翻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这本《林州山川志略》的来歷。它是清乾隆年间林州地方官编撰的,存世只有三本。一本在国家图书馆,一本在省图书馆,还有一本......就是这本。”
他顿了顿:“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在於它详细记录了林州的山川地貌、矿產资源,包括几处现在已经消失的古矿址。对於研究林州歷史地理,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青明白了:“研究价值高,市场价值不高。”
“对。”周维深点头,“但我在想,为什么他们会盯上这本书?如果只是为了卖钱,这种冷门文献卖不出高价。除非......”
“除非买家有特殊需求。”陈青接过话,“比如,研究机构,或者......对林州矿產资源感兴趣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如果文物流失不仅仅是经济利益驱动,还涉及更深层的目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这本书现在在哪?”陈青问。
“帐本记录显示,去年八月已经运到湘江。”周维深说,“但具体下落,魏瀚海说他也不知道,都是李兆昌处理。”
又回到湘江,回到李兆昌。
这个隱藏在幕后的湘江中间人,像一张网的中心,连接著国內的黑手和境外的买家。
“周教授,您先休息。”陈青说,“这些文物,我们一件一件追。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能找回来。”
周维深摇摇头:“我躺不住。陈市长,帐本上二十三件下落不明的文物,我已经整理出清单和资料。每一件的特徵、价值、可能流向,都做了分析。你拿去,追索的时候用得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足有上百页。
陈青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纸的重量,更是一个老学者对文物的责任,对歷史的敬畏。
“谢谢您,周教授。”
“不用谢我。”周维深看著窗外,“该谢的,是那些把文物託付给我们的人。他们相信我们能为这些文物找到归宿,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上午十点,市委会议室。
这是一次扩大会议,除了周启明陈青、欧阳薇、蒋勤等专案组成员,还邀请了文旅局、司法局、市场监管局等多个部门的负责人。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建立长效机制,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
“我先说结论。”陈青开门见山,“引进专业机构的方向是对的,但监管机制是缺失的。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放任不管。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机制——『林州市民间文物鑑定中心』。”
他打开投影,展示方案框架:
性质:政府主导的非营利机构。
资金来源:財政拨款+古城旅游收入反哺。
人员构成:专家委员会+专职工作人员+志愿者。
服务內容:免费鑑定、公益諮询、文物登记、法律普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文旅局局长文振邦第一个开口:“市长,这个想法很好,但......钱从哪里来?编制从哪里来?专家从哪里请?”
三个问题,都很现实。
“钱,从古城旅游专项资金里划拨一部分。”
陈青早有准备,“电影节后,古城旅游收入增长明显,拿出一点来保护文物,合情合理。”
“编制,採用『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不占行政编制,聘请退休专家和培养年轻人结合。专家,周维深教授已经答应牵头,他会邀请省內外的同行参与。”
“那现有的文保企业怎么办?”市场监管局负责人问,“会不会形成行政垄断,打击市场积极性?”
“不会。”陈青说,“鑑定中心只做鑑定,不做修復,不参与交易。修復和交易,还是交给市场。但我们会建立『文保企业白名单』制度,对合规企业给予政策支持,对违规企业列入黑名单。”
“怎么保证鑑定中心的公正性?”司法局负责人提出关键问题。
“三个措施。”陈青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所有鑑定过程全程录像,公开可查。第二,鑑定结果由至少两名专家独立出具,不一致的上专家委员会討论。第三,建立投诉和监督渠道,鑑定中心的工作接受纪委、媒体和公眾监督。”
方案很完整,考虑得也周全。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大家都知道,一个好的方案要落地,会遇到多少阻力。
部门协调、利益调整、资源分配......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周启明的眼神从游离中收回来,“我觉得陈青同志的方案可行。”
“我支持。”欧阳薇第一个表態,“文物安全不能只靠事后追查,必须建立事前预防机制。这个中心虽然要投入,但长远看,是值得的。”
“我也支持。”蒋勤说,“从刑侦角度看,预防的成本远低於追查。有了规范的鑑定渠道,老百姓就不会轻易上当,犯罪分子也会失去作案空间。”
陆续有人表態支持,但文振邦还是忧心忡忡:“市长,这个方案报上去,省里会批吗?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反应过度』?”
“省里那边,我去匯报。”陈青说,“至於反应过度......”
“文局长,你觉得老百姓把祖传的东西拿给我们看,是为什么?”
“是信任。信任政府能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说法,信任专家能告诉他们真相。如果我们连这份信任都保护不了,那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鑑定中心,必须建。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再难,也要建。”
最终,方案原则性通过。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古城管理办公室。
刘大爷和儿子刘思文来了,手里拿著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为民解忧,文物卫士”。
“李主任,请转告陈市长,如果可以......”刘大爷有些拘谨,“我们想当面谢谢他。要不是政府,我家那块石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李名强赶紧迎上去:“大爷,陈市长在开会。锦旗我帮您转交,您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那......那鑑定中心的事,是真的吗?”刘思文问,“以后我们老百姓有老物件,真的有地方可以免费鑑定了?”
“真的。”李名强肯定地说,“方案已经通过了,很快就会建起来。到时候,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被骗了。”
刘大爷眼眶有点红:“好啊,好啊......这样好。那些老东西,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念想。能知道它是什么,能保住它,我们就安心了。”
送走刘家父子,李名强看著手里的锦旗,心里沉甸甸的。
一面锦旗,承载著老百姓最朴素的期待。
而他们这些在体制內的人,要做的事,就是不让这份期待落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省电视台的记者,想採访文物调换案。
“李主任,我们接到群眾爆料,说林州政府借文物案打压民营企业,搞得人心惶惶。想请您做个回应。”
李名强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能给您任何回答。有事,请联繫市委宣传部。”
顿了一下,非常坚定地补充道:“我唯一能给你的答案,是林州市政府所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
傍晚六点,陈青还在办公室。
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处理著该处理的工作。
严骏敲门进来,把一份舆情简报放在桌上:“市长,网上开始有文章了。”
“说我们搞『运动式执法』,破坏营商环境。还有人说——”
“鑑定中心是『政府与民爭利』,是要垄断文物鑑定行业。”
陈青扫了一眼简报,並不意外。
案子查到这个程度,触及了利益,必然会引来反扑。
舆论战,是对方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也恰好是他最喜欢利用的反制手段,在他的认知中,政府一旦敢於透明公开,就是最好的反击。
毕竟,政府永远矗立在这里,而那些魑魅魍魎最怕的就是公开透明的信息。
“通知宣传部,准备回应方案。”陈青淡淡吩咐,“原则是:不爭论,不辩解,用事实说话。把案件证据、鑑定中心方案、老百姓的反响,整理成材料,主动发布。”
“但有些文章明显是水军,带节奏很厉害。”
严骏担忧地说,“我怕舆论失控,影响案件调查。”
“舆论从来不会失控,只会被引导。”陈青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把真相摆出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严骏知道,舆论场的斗爭,从来不是简单的真假之爭。
作为对新媒体了解比较深刻的年轻人,他没有陈青那么自信。
就在这时,欧阳薇匆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市长,刚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下周三召开『民营文保企业发展座谈会』。点名要我们林州参加,匯报文物案的处理情况和后续政策。”
陈青眼神一冷:“谁提议召开的?”
“政协和省博物馆。”欧阳薇说,“具体没有指向谁,说最近基层执法存在『扩大化倾向』,需要『听取企业呼声,规范执法行为』。”
反击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看似正当、实则施压的方式。
如果是一般的正常的工作会议,最多一个副市长或者文旅局局长去参加。
但这次显然一个副市长或者局长前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您,去吗?”欧阳薇试探地问了一句。
“去。”陈青毫不犹豫,“为什么不去?正好当著全省的面,把话说清楚。”
“可是......”
第508章 全被调换(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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