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再是三丈法身。
    而是高达十丈，凝实如真的混沌巨人。
    巨人通体灰濛，面目模糊，唯有双目处两点混沌之火幽幽燃烧。
    它立於骨台之上，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遭紊乱的法则趋於平静。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所有触手同时僵住。
    面孔上的嘴巴停止开合，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许清安抬手。
    混沌巨人隨之抬手，掌心向下，虚按。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华丽光芒。
    只是一按。
    怪物身下的黑色物质骤然凝固。
    然后，如被无形之力碾压，迅速坍缩、乾涸、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灰烬。
    怪物本身发出悽厉哀鸣，触手寸寸断裂，面孔扭曲溃散。
    三息之后。
    怪物彻底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晶体。
    晶体通体幽暗，內部似有灰雾流转，散发出的污秽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枚核心都要浓郁。
    许清安散去混沌相，微微喘息。
    这一击消耗极大，道基近乎枯竭。
    但他眼神明亮。
    刚才催动混沌相时，他清晰感应到，太初混沌之力对这种纯粹的污染种，有著近乎本能的克制。
    混沌將污染视为一种无序的“素材”，將其重新分解、演化，復归於无。
    这与混沌之道包容万法、演化天地的本质，完美契合。
    他拾起那枚漆黑晶体。
    入手冰凉刺骨，污秽之力试图侵蚀手掌，却被混沌道基自主隔绝。
    令牌功勋跳动：增加八百点。
    总功勋：两千四百八十。
    排名应已进入前十五。
    许清安收起晶体，看向盆地下方。
    漆黑晶体在手，他能隱约感应到，盆地深处还有更多类似的污染源。
    甚至……可能存在著远比这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没有继续下行。
    道基消耗过巨，需先恢復。
    他寻了一处相对稳固的骨隙，布下简单的隱匿阵法，盘膝调息。
    暗红天光透过盆顶缝隙，投下微弱的光斑。
    骨隙之外，神骸之地死寂如墓。
    唯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咀嚼声，提醒著此地的危险远未结束。
    许清安在骨隙中调息了三个时辰。
    混沌道基缓缓旋转，將此地紊乱的灵气与游离的神魔气息吸纳、炼化，补益自身。
    方才那一战消耗虽大，却也让他对太初混沌相的运用有了更深体悟。
    尤其是混沌对污染之力的克制，远超预期。
    他睁开眼，眸中灰芒一闪而逝。
    起身撤去隱匿阵法，外界的暗红天光与腐朽气息再度涌来。
    盆地下方依旧幽深死寂，但隱约能感知到，有数道微弱的气息正在不同方位移动。
    是其他天骄。
    许清安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取出令牌。
    功勋：两千四百八十。
    排名：第十四。
    果然进了前十五。
    榜首轩辕策的功勋已突破五千，北冥轩紧隨其后四千三百，第三到第十皆在三千以上。
    竞爭比想像中更激烈。
    他將令牌收起，决定先离开这片盆地。
    污染种母体虽被灭，但难保没有其他异变。
    且那枚暗金色心臟与下方祭坛，给他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在实力未足前，不宜深入。
    他沿盆壁向上掠去。
    上行比下行更难。骸骨鬆动，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骨崩。
    许清安身法轻盈，在骨隙间几个起落，已上升数十丈。
    就在即將跃出盆沿时，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紧接著是星辉炸裂的光芒。
    许清安身形一顿，循声望去。
    约三里外，另一处盆壁凸起的骨台上，数道身影正在激战。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袭月白法衣的赵清璇。
    她身周星光流转，化作七枚璀璨星梭，环绕飞旋，將攻来的攻击一一挡下。
    但围攻她的並非污染种，而是五具通体漆黑的骷髏。
    这些骷髏与神魔骸骨不同，骨骼纤细，关节灵活，眼眶中燃烧著幽绿魂火。
    它们手持残破骨刃，动作诡譎迅疾，彼此配合默契，竟將赵清璇的星梭阵法压製得节节收缩。
    更诡异的是，骷髏骨骼表面爬满灰黑色纹路，与污染种如出一辙。
    但它们行动间並无污染种那种纯粹的污秽感，反而带著某种阴冷、森寒的死亡气息。
    阴冥族炼製的骨傀？
    许清安眼神微凝。
    赵清璇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存在。
    她眸光一转，指尖星辉陡然大盛，七枚星梭合而为一，化作一柄星光巨剑，悍然劈向前方两具骷髏。
    骷髏举刃格挡，却被剑光震得倒退三步。
    趁此间隙，赵清璇身形飘退，传音入密：“许兄，这些骨傀已被污染异化，战力接近道体路后期。其核心在颅骨內，需同时击碎五处，否则会无限再生。”
    许清安已掠至骨台边缘。
    他看了一眼战局，沉声道：“殿下困住它们三息。”
    赵清璇点头，双手结印，星光巨剑轰然散开，化作漫天星雨，如牢笼般將五具骷髏暂时困住。
    星雨与骷髏体表灰黑纹路激烈对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许清安动了。
    太初法身未显，只以本尊之身踏入战圈。
    他右手五指虚张，五行针自匣中飞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在半空交织成一张五色光网。
    光网落下，罩住五具骷髏。
    五针各司其职，將骷髏的动作生生滯住半拍。
    而就在这一瞬。
    许清安左手並指，虚空连点五次。
    裂空道，五芒齐发。
    五道细如髮丝的银芒，几乎同时没入五具骷髏的颅骨。
    “咔、咔、咔、咔、咔。”
    五声轻响。
    骷髏眼眶中的幽绿魂火骤然熄灭。
    骨骼表面的灰黑纹路迅速褪去，整具骨架散落在地，化作一堆毫无灵性的碎骨。
    赵清璇散去星雨，微微喘息：“多谢许兄。”
    许清安收起五行针，摇头：“殿下客气。这些骨傀，是阴冥族的手笔？”
    “应是。”赵清璇调理气息，快速道，“我入古域后落在一片破碎神殿遗蹟，遭遇阴冥族小队伏击。他们以骨傀困我，本尊却退走了。这些骨傀被此地污染侵蚀，发生了异变，比寻常骨傀难缠数倍。”
    她看向许清安：“许兄可曾遇见其他人？”
    “尚未。”许清安道，“殿下呢？”
    赵清璇沉吟：“我感应到苏星河与柳清歌的气息，应在西北方向百里外。但那边污染气息极浓，恐有变故。”
    许清安望向西北。
    暗红天光下，那片区域的云层格外低垂，几乎贴著地面。
    云层中隱隱有暗金色电光流转，与寻常的污染灰雾截然不同。
    “去看看。”他道。
    两人不再耽搁，並肩掠向西北。
    沿途又遭遇两波小型污染种，皆被迅速解决。
    功勋缓慢增长，但两人心思已不在此。
    越往西北，神魔骸骨的密度越大。
    地面上开始出现巨大的脚印，每个都有丈许长，深陷琉璃地面。
    脚印边缘残留著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微弱的威压。
    “是活著的神魔后裔？”赵清璇蹙眉。
    “不像。”许清安蹲身查看，“液体中无生机，只有残留的神性。应是某种巨型污染种，吞噬了神魔尸骸，体內积存了未消化完的神血。”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加速前行。
    翻过一座由巨骨堆成的小丘，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平坦的谷地，地面铺满了细碎的骨粉。
    谷地中央，苏星河与柳清歌背靠而立，正在苦战。
    围攻他们的，是三只形態各异的污染种。
    一只是高达五丈的骸骨巨猿，通体漆黑，眼眶燃烧著猩红火焰，双臂捶地，每次砸击都引发地震般的震动。
    一只是身长十丈的腐肉蜈蚣，由无数尸块拼接而成，百足如镰，口器不断喷吐灰绿毒雾。
    最后一只是悬浮半空的幽魂聚合体，由数十道扭曲的怨魂纠缠而成，发出刺耳的精神尖啸，干扰神魂。
    三只污染种皆是道体路后期实力，且配合默契，將苏柳二人死死压制。
    苏星河青衫染血，剑光依旧凌厉，但剑势已显疲態。
    柳清歌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呈暗紫色，显然中了毒。
    她面色苍白，冰魄短刃舞动间寒气大减。
    许清安与赵清璇几乎同时出手。
    星光化作长矛，直射幽魂聚合体。
    混沌法身显化，一拳轰向骸骨巨猿。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战局瞬间逆转。
    幽魂聚合体被星矛贯穿，发出悽厉尖啸，魂体剧烈波动。
    骸骨巨猿被混沌拳劲砸得踉蹌后退，胸骨出现裂痕。
    苏星河精神一振，剑光暴涨，化作九道剑影，分袭腐肉蜈蚣的关节处。
    柳清歌咬牙催动剩余灵力，冰魄短刃脱手，化作一道幽蓝流光，射入蜈蚣口器。
    “轰——！”
    蜈蚣头颅炸开，腐肉四溅。
    三只污染种相继溃败。
    战斗结束，谷地一片狼藉。
    苏星河拄剑喘息，看向许清安与赵清璇，苦笑道：“又被二位救了一次。”
    柳清歌默默服下解毒丹，盘膝调息。
    许清安收起法身，问道：“怎会同时招惹三只？”
    苏星河摇头：“非我所愿。我与柳仙子落点相近，匯合后本想寻一处安全所在，却误入此地。这三只污染种似在守护某物，见我们靠近，便一齐扑来。”
    他指向谷地深处。
    那里，骨粉堆积如山。
    山巔处，插著一柄锈蚀的断剑。
    剑身残破，却依旧散发著一缕纯净的剑意，与周遭污秽格格不入。
    “那断剑，应是某位上古剑修遗物。”苏星河道，“剑意未散，对污染种有克制之效。它们守在此地，恐怕是想慢慢磨灭剑意，彻底污染此物。”
    许清安走近细看。
    断剑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剑柄处刻著两个古篆：斩厄。
    斩厄剑。
    他尝试以神识探入。
    剑身內，残留著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
    意念中是一幅画面：灰雾漫天，神魔哀嚎，一道剑光如开天闢地，斩裂灰雾，最终剑折人亡。
    画面破碎。
    但那道“斩破灾厄，虽死无悔”的剑意，却清晰烙印在心。
    许清安沉默片刻，將断剑拔出。
    剑离地的瞬间，谷地震动。
    那些骨粉纷纷扬扬，如雪飘落。
    他將剑递给苏星河：“此物与苏兄有缘。”
    苏星河一怔，接过断剑。
    剑入手的剎那，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显然，那道剑意对他剑道修行大有裨益。
    “多谢。”他郑重抱拳。
    柳清歌此时调息完毕，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方才激战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污染种，或……阴冥族。”
    赵清璇頷首：“我方才一路行来，感应到多处阴冥族活动的痕跡。他们似乎在古域內布置著什么。”
    许清安望向更深处。
    暗红云层在远方形成一道漩涡，缓缓旋转。
    漩涡下方，隱约可见建筑的轮廓，似是一座残破的古城。
    “去那边。”他道，“若阴冥族真有图谋，必在古域核心区域。”
    四人意见一致，当即动身。
    行出不过二十里，前方又遇熟人。
    这次是慧明和尚。
    他盘坐在一堆白骨上，身周佛光如罩，正与三只污染种对峙。
    那三只污染种形態古怪，似人非人，体表生满脓包，不断炸裂喷出毒液。
    佛光被毒液侵蚀，已黯淡近半。
    慧明看见四人，面露喜色：“诸位施主，助贫僧一臂之力！”
    许清安等人出手，很快解决污染种。
    慧明起身合十：“阿弥陀佛，多谢。”
    他形容略显狼狈，僧袍破损，但气息平稳。显然这一路虽险，却未伤及根本。
    五人匯合，队伍再壮。
    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又遇两人。
    墨七与贺斩。
    他们正被一群飞行的污染种怪鸟围攻，险象环生。
    墨七蛊虫尽出，贺斩刀光如瀑，却难以突破重围。
    眾人再度援手，击溃怪鸟群。
    墨七瘫坐在地，咧嘴笑道：“他娘的，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他看向许清安，“许兄，又见面了。”
    贺斩收刀，抱拳致意，目光扫过眾人，带著审视。
    至此，已有八人。
    许清安、赵清璇、苏星河、柳清歌、慧明、墨七、贺斩。
    再加上后续陆续感应到动静赶来的石烈、风驰，以及两名在途中救下的天骄，队伍扩充至十二人。
    眾人聚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巨兽颅骨內，暂作休整。
    颅骨內部空旷，可容数十人。骨壁厚重，能隔绝部分污染气息。
    许清安环视眾人。
    除他之外，其余十一人皆是天骄榜前百，实力最弱也有道体路中期。
    这样一支队伍，放在外界足以横扫一域。
    但在陨神古域，依旧不够。
    他开口，声音在颅骨內迴荡：
    “诸君，古域凶险远超预期。单打独斗，难有生机。”
    “我提议——结盟深入，共探核心。”
    无人反对。
    经歷方才数战，所有人都清楚，唯有联手，方有一线希望。
    联盟，就此再成。
    而前方，那座隱於漩涡之下的残破古城，正静静等待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