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这天，初柠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只剩下淡淡的龙涎香气息。窗外传来隱约的喧囂声，像是千军万马在集结，又像是远古的號角在迴响。
    初柠披衣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然后——
    愣住了。
    整个s禁区的上空，被一片极其耀眼的红霞笼罩。那红色不是寻常的朝霞或晚霞，而是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祥瑞之气，层层叠叠地在天际铺开，像是有人用最浓烈的硃砂，在苍穹之上泼洒出一幅盛世画卷。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那个男人，又用他霸道的方式，为她改写了这一日的天象。
    “夫人，该梳妆了。”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初柠回头，看见阿洛带著一队人走进来。阿洛今天难得换下了那身黑色皮衣，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衬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而她身后跟著的，是一群捧著各式物件的妖族少女——有人捧著凤冠霞帔，有人捧著胭脂水粉，有人捧著龙族特有的金丝绣鞋。
    初柠的目光落在那套嫁衣上。
    那是用龙族最珍贵的火蚕丝织就的红色长裙，裙摆上以金线绣著腾云驾雾的龙凤图腾。领口和袖口处，镶嵌著细碎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温暖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凤冠——九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口衔流苏，中间是一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这是尊上亲自设计的。”阿洛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著笑意，“图纸画了三十七版，把龙族那几个老裁缝折腾得差点罢工。最后他说，要是做不出来，就把他们扔进东海餵鯊鱼。”
    初柠失笑。
    这確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梳妆的过程漫长而细致。阿洛亲手为她描眉点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初柠透过铜镜看著她专注的神情，忽然开口：
    “青舟的伤好些了吗？”
    阿洛的手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好多了。昨天还在骂那个棉花娃娃，说本座堂堂蛟龙，被做成那种软绵绵的东西，简直奇耻大辱。”
    “然后呢？”
    “然后我当著他的面又捏了两下。”阿洛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气得脸都青了，但没抢回去。”
    初柠看著镜子里的阿洛，弯了弯唇角。
    有些人，嘴上说著嫌弃，其实早就把那个娃娃收在了枕头边。
    ——
    s禁区广场上，此刻正上演著堪称“三界奇观”的一幕。
    广场被划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个区域。
    左边区域，端坐著人类玄门世家的代表们。几十个宗主穿著最隆重的道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如果忽略他们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的话。
    “张宗主，你抖什么？”
    “没、没抖。”张宗主咽了口唾沫，“就是有点热。这天象，真热。”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他煞白的脸色，没有戳穿。
    自从上次庆功宴被那条银白色的蛇尾像打保龄球一样抽飞之后，这些人对s禁区的敬畏之心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此刻坐在这里，感受著周围万妖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他们只觉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右边区域，则是第九局的官方代表。与玄门世家的拘谨不同，这些人正兴奋地架设著各种最先进的灵力探测仪，恨不得把每一个瞬间都用数据记录下来。
    “灵力波动值正在飆升！已经突破歷史最高记录！”
    “天象异变的范围还在扩大！覆盖了整个京城上空！”
    “快拍快拍！这种级別的盛事，一万年都遇不到一次！”
    一个年轻的探测员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旁边的前辈淡定地按住他的肩膀：“稳住，別丟人。以后这就是咱们第九局的常规工作了——给神族做记录。”
    而正中央，是真正的万妖大阵。
    数以万计的妖族，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有化形完整的大妖，有半人半兽形態的战士，也有保持著本体、蹲在屋顶或树梢上的各类妖兽。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著同样的光芒——狂热、敬畏、与有荣焉。
    这是他们王的婚礼。
    这是整个三界的盛事。
    广场正中央，是一条铺著红毯的长阶。长阶尽头，是一座高达九丈的祭台。祭台上摆放著龙族世代相传的婚典礼器——龙凤烛、合卺酒、还有一方雕刻著上古龙纹的玉台。
    玉台上，静静躺著一片鳞片。
    那片鳞片通体漆黑，却隱隱透著金色的光芒。它只有巴掌大小，但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让每一个看向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那是龙族的逆鳞。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但对於龙族而言，逆鳞还有另一层意义——一生只此一片，赠予伴侣，便是將性命託付。
    司烬站在祭台前。
    他今日难得换下了惯穿的黑色，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龙纹喜袍。那红色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庄重和肃杀。但他眼底的光芒，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在等。
    等那个他从初见就想娶回家的女人。
    ——
    吉时已到。
    远处的宫门缓缓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初柠出现在宫门口。
    她穿著一身火红色的嫁衣，裙摆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弧度。九凤衔珠的凤冠下，那张绝美的脸庞被红纱半遮半掩，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望著祭台上的他，眼底带著笑意。
    她没有用蛇尾，而是以人类的双足，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每走一步，红毯两侧的妖族便齐齐跪拜下去。
    “恭迎神女——”
    “恭迎夫人——”
    此起彼伏的声浪，从宫门口一直蔓延到祭台之下。
    左边区域的玄门宗主们，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有人默默低下了头，有人在心里疯狂庆幸——还好上次只是被抽飞，没有被打死。
    右边区域的第九局探测员们，则激动得快要晕过去：“记录记录！全部记录下来！这是人类歷史上第一次完整记录神族大婚！还是王级婚礼！”
    初柠走过玄门世家的区域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偏过头，隔著红纱看了那些人一眼。
    那一眼，云淡风轻，没有任何情绪。
    但几十个宗主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初柠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向那个站在祭台前的男人。
    ——
    司烬伸出手。
    初柠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纯阳与极阴两种极致的力量，在他们周身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光环。
    司烬低头看著她，隔著红纱，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眼底的笑意。
    “紧张吗？”他低声问。
    初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待会儿太煽情，害我哭花了妆。”
    司烬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从玉台上拿起那片逆鳞。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用指腹摩挲著鳞片的边缘，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初柠。
    “龙族的逆鳞，一生只有一片。”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传遍了整个广场，也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赠予伴侣，便是將性命託付。从今往后，你伤，我痛；你死，我亡。”
    初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司烬握著她的手，低头看著那片逆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初柠。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此刻翻涌著太多太多的情绪——深情、温柔、还有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跨越万年的疲惫与庆幸。
    “初柠。”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庄重，传遍了整个广场，也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本尊活了万年。万年里，我见过沧海变成桑田，见过星辰坠落又升起，见过无数生灵来了又走，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
    “万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初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们在这里初遇，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他说，“我等的人，原来是你。”
    “一万年。我翻遍了整个三界，看遍了所有风景，却始终找不到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沙哑，“后来我想，也许我认错人了，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也许我司烬，生来就该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到天荒地老。”
    初柠的眼眶开始发酸。
    “但你来了。”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一万年太长了，柠柠。”他说，“长到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永远等下去。但现在——”
    他举起手中的逆鳞，那片漆黑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值了。”
    “我的命，从今天起，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亲手將那枚逆鳞，戴在了初柠的颈间。
    鳞片贴上她肌肤的瞬间，骤然化作一道流光，隱入了她的身体。初柠只觉得心口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將她和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那是龙族的契约。
    生死相托，永不分离。
    初柠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隔著红纱看著他，看著这个霸道、幼稚、占有欲强到令人髮指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跨越万年的疲惫，看著他此刻终於圆满的温柔。
    原来她让他等了那么久。
    “司烬。”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嗯？”
    “对不起。”她说，“我来晚了。”
    司烬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满满的饜足和宠溺。
    “不晚。”他说，“刚刚好。”
    初柠吸了吸鼻子，掀开红纱，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看著他，看著这个等了她一万年的傻子，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从今往后，”她说，“你不用再等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司烬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饜足地闭上了眼睛。
    “好。”
    ——
    欢呼声震耳欲聋，直衝云霄。那些大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那些小妖们蹦跳著拍手叫好，连屋顶上蹲著的那些妖兽，都仰天长啸起来。
    左边区域的玄门宗主们，此刻也不得不跟著鼓掌——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僵硬。他们看著祭台上那一对璧人，看著他们周身环绕的神光，忽然有些恍惚。
    这一场天地异变，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大乱”。
    而是跨越万年的重逢。
    右边区域的第九局探测员们，已经彻底疯了：“灵力峰值突破天际了！三十三重天的祥瑞之气全部灌下来了！天象！快看天象！”
    所有人抬起头。
    只见京城上空，那片红霞正在缓缓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金色祥云，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祥云之中，隱约可见龙凤呈祥的虚影，盘旋飞舞，久久不散。
    那是三十三重天的贺礼。
    那是天道，都在为这场跨越万年的重逢见证。
    ——
    祭台上。
    司烬低头看著怀里的人，眼底是饜足的温柔。
    “累了？”
    “还好。”初柠靠在他怀里，看著那漫天祥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真实？”司烬挑眉，“要不要我掐你一下，证明这是真的？”
    初柠瞪他。
    司烬笑了，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会是真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保证。”
    远处，小水獭蹲在阿洛的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捧著一颗比脸还大的喜糖，啃得津津有味。它看著祭台上相拥的两人，忽然举起那颗糖，像举著一杯酒，发出了一声响亮的：
    “嚶！”
    ——敬这场盛世大婚。
    ——敬这跨越万年的等待。
    ——敬他们，终於成为了彼此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