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的掌声还在会议室里迴荡，但当方平走出那扇厚重的门时，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財政局长李福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经过方平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弥勒佛般笑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去。
    方平明白这种沉默比任何狠话都更有分量。
    市长王浩倒是意气风发，重重地拍了拍方平的肩膀，声音洪亮：“小方，干得漂亮！这才是我们江北干部该有的气魄！后续的工作，放手去干，市府这边，我给你兜著！”
    林青山走在最后，他没有多言，只是在与方平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得越高，风越大，站稳了。”
    方平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建委，整个办公楼的气氛都变了。
    过去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观望、试探和若有若无的牴触，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吹散。
    王克勤亲自迎到门口，这位严谨刻板的老技术专家，此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握著方平的手，用力晃了晃：“方主任，你今天在会上的那番话，痛快！太痛快了！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方平笑了笑：“王主任，高兴得太早了。仗打贏了，可阵地还得一寸一寸地守，接下来才是硬骨头。”
    王克勤何等人物，瞬间冷静下来，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李福民？”
    “他不是一个人。”方平走进办公室，自己动手泡了杯茶，“他代表的是一种惯性，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种『寧可不做，也不犯错』的官场哲学。我们动了他的规矩，就是要掘他的根，他不会善罢甘甘休的。”
    正如方平所料，庆祝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由王克勤亲自签发，关於申请“江北大剧院”项目第一笔两千万启动资金的请示报告，被客客气气地送到了市財政局。
    这笔钱主要用於支付给诺曼·让团队的设计预付款，以及启动前期国际勘探团队的招標工作，是整个项目动起来的第一脚油门。
    然而，报告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快下班，市財政局预算处的一个副处长才慢悠悠地打来电话，语气倒是十分客气：“王主任啊，您送来的报告我们李局长亲自批示了，原则上同意。不过呢，这里面有几个小问题需要你们再补充一下。”
    王克勤拿著电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问题？”
    “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对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拿腔拿调的从容，“主要是，这么大的项目，你们只提供了一个总的预算框架，这不合规矩嘛。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资金使用分解说明，精確到每一笔款项的用途、支付对象、支付时间节点，还有，需要附上与诺曼·让先生签署的正式合同副本、国际勘探招標的初步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
    对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王克勤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这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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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目刚通过，八字还没一撇，哪来的正式合同？哪来的详细分解？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小同志，这些东西都是后续工作，现在只是申请启动资金！”王克勤压著火气说。
    “王主任，您別生气，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对方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李局长说了，越是市里的重点项目，財务上就越要严谨，不能出一点紕漏。您看，您辛苦一下，把材料补齐了，我们这边立刻就走流程，保证一天都不会耽误。”
    说完，对方客气地掛了电话。
    王克勤气得差点把电话给摔了，他衝进方平的办公室，把情况一说，怒道：“欺人太甚！这是典型的『软刀子』杀人！我这就去找王市长，我还不信了，市委常委会定的事，他一个財政局长敢阳奉阴违！”
    方平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王主任，別衝动。”他平静地说，“你现在去找王市长，王市长自然会一个电话打过去敲打李福民。然后呢？李福民会立刻道歉，承认自己手下人业务不熟，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把报告再打回来，但理由会变成『合同文本的法律条款需要市法制办会审』，或者『涉及外匯支付，需要外管局出具意见』。他有一百种符合程序的办法，让我们的两千万，在各个部门的公文旅行里走到明年。”
    王克勤一愣，隨即颓然地坐了下来。
    他明白，方平说的是事实。这就是“滚刀肉”的厉害之处，他从不跟你正面衝突，但就是用这些规矩和程序，让你有力无处使，活活把你耗死。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被他拖著？”王克勤不甘心地问。
    方平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邃。
    他知道，李福民这是在逼他。
    逼他去找更上层的领导施压，只要他这么做了，李福民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把“破坏规矩”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同时在本土派的圈子里渲染他方平如何的“仗势欺人”。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
    深夜，方平回到出租屋，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沙发。
    客厅的灯亮著，苏婉穿著围裙，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
    “看你这几天连轴转，肯定没好好吃饭，我特意下班过来你这边，给你做饭，快，趁热喝了。”苏婉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帮他揉著太阳穴。
    温热的汤气和她指尖的柔软，让方平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
    他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还在为钱的事烦心？”苏婉轻声问。
    方平点点头，把今天在財政局遇到的“软钉子”说了。
    苏婉听完，好看的眉毛也蹙了起来：“这个李福民，真是个老狐狸。用规矩当武器，让你打不得，骂不得。”
    “是啊。”方平嘆了口气，“我最担心的不是拖延本身，而是这种拖延会动摇人心。项目刚立起来，大家热情高涨，如果第一步就卡壳，这股气很快就会泄掉。而且，诺曼·让那边也等不了太久。”
    苏婉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乾爸之前处理过一个类似的难题。当时也是一个重点项目被下面的人用程序拖著，他没发火，也没开会，就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方平好奇地问。
    “他让电视台和报社，提前把项目奠基仪式的日子给宣布出去了，还把省里要来参加的领导名单，『不小心』透露给了媒体。”苏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意，“你说，到时候万眾瞩目，领导的飞机都落地了，项目启动资金还没到位，那丟的是谁的人？”
    方平端著汤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对啊！
    李福民用“规矩”做文章，那我就用“大势”来压你！
    你跟我讲內部流程，我就跟你讲政治影响！
    你不是要拖吗？我偏要把这件事放到聚光灯下，让全城、全省、乃至全国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看你怎么拖！
    一瞬间，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决绝的计划，在方平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他放下汤碗，一把抓住苏婉的手，在她惊讶的目光中，重重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婉儿，你真是我的福星！”
    说完，他立刻起身，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方若雪的號码。
    有些刀，必须借別人的手，才能挥舞得更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