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提醒应验得比方平想像的还要快。
    三天后，一个自称“瑞达贸易有限公司”亚太区执行董事的人，走进了市建委第一副主任的办公室。
    来人名叫赵启明，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定製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著一股常年混跡高端商务局的从容和傲慢。
    “方主任，久仰大名。大剧院的启动仪式我在国外看了转播，非常震撼。江北能有您这样有魄力的年轻领导，是这座城市的福气。”赵启明递上一张烫金名片，说话拿捏著恰到好处的客套。
    方平扫了一眼名片，没有接他的恭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总客气了。瑞达贸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克洛诺斯集团在亚太地区的独家代理？”
    “方主任好记性。”赵启明坐下，顺手將一份装订精美的报价单推到方平桌前，“我知道建委最近在为大剧院的外层材料发愁。诺曼·让先生的设计確实是天才之作，但天才的构想，需要最顶级的物质基础来支撑。这是我们为大剧院项目量身定製的材料供应方案，请您过目。”
    方平翻开报价单，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总价栏。
    那是一串足以让任何一个地级市財政局长心臟骤停的数字。
    仅仅是鈦合晶纤维这一项材料的採购及后期维护费用，就占到了大剧院总预算的百分之四十。
    方平合上文件，把它推回原位，语气平静：“赵总，这个价格超出了江北市的承受能力。大剧院是公共设施，每一分钱都要经得起审计。”
    赵启明似乎早料到方平的反应，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方主任，帐不是这么算的。克洛诺斯的材料，代表的是世界最高水准。用它，江北大剧院就能拿鲁班奖，甚至衝击国际建筑大奖。这背后的无形资產和城市名片效应，是多少个百分之四十都换不来的。更何况……”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们瑞达贸易在国內运作多年，非常清楚政府项目的流程。如果方主任觉得预算有压力，我们可以提供一揽子金融解决方案。比如，由我们出面，联合几家信託机构，为大剧院项目发行专项债券，把这部分资金缺口补上。建委只需要在后续的运营收益里逐年返还就行。”
    方平看著赵启明那张精明的脸，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卖材料，这分明是放高利贷。
    通过金融槓桿把政府套牢，让大剧院在未来几十年里都成为瑞达贸易的提款机。
    更恶劣的是，这种操作一旦开了口子，江北的財政就会被这些隱藏在幕后的资本慢慢掏空。
    “赵总的金融头脑让人钦佩。”方平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茶，“不过，江北有江北的规矩。发债的事归財政局管，我们建委只管盖房子。至於这份报价，我只能说，我们买不起。”
    赵启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收起了刚才的熟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强硬：“方主任，我必须提醒您，克洛诺斯在法国的工厂排期非常紧。如果您这边不能儘快敲定合同，错过了生產窗口期，大剧院的工期至少要延误半年。这个责任，不知道建委能不能承担得起？”
    “不劳赵总费心，工期的问题，建委会统筹安排。”方平下了逐客令。
    赵启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方主任，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有时候，过於刚折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江北的水很深，交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这份报价单我留在这里，希望您再慎重考虑考虑。”
    看著赵启明离开的背影，方平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通了市更新办的电话。
    “郭学鹏，国內摸底的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郭学鹏的声音有些沮丧：“方主任，查遍了。国內目前有三家企业在研发类似材料，但都处於实验室阶段，各项拉伸和抗腐蚀数据，距离法国人的標准差了一大截。根本没法直接投入商用。”
    方平掛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没有国產替代，就意味著赵启明有恃无恐。
    ……
    下午，方平抽了个空，去了趟江北电视台。
    方若雪正在剪辑室里审片，见方平进来，挥手让助理先出去。
    “稀客啊，方大主任今天怎么有空来视察我们媒体单位？”方若雪靠在转椅上，手里端著杯咖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方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找你帮个忙。帮我查一家公司，叫瑞达贸易。”
    “瑞达贸易？”方若雪挑了挑眉，“我就猜到你迟早得找我。”
    方平有些意外：“你已经听说了？”
    方若雪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资料投射到大屏幕上：“大剧院这么大一块肥肉，盯著的人多了去了。瑞达贸易的赵启明，昨天刚请了市里几位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在翠湖轩喝茶。这人在圈子里名气很大，专门做政府大型工程的进口设备代理。”
    屏幕上显示的是瑞达贸易的股权穿透图。
    方平仔细看过去，发现这家註册在海外的离岸公司，经过层层嵌套，背后的最终受益人非常模糊。
    但其中几个交叉持股的基金名字，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看出来什么了？”方若雪喝了口咖啡，提醒道，“注意看那家叫『滙丰创投』的壳公司。”
    方平定睛一看，脑子里某根神经突然接上了。
    滙丰创投，这正是东州杨明远案中，用来转移环保资金的几个核心帐户之一！
    “杨家的残党？”方平眉头紧锁。
    “不止。”方若雪摇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杨明远虽然进去了，但他编织的那张利益网还在。赵启明不过是个在前台唱戏的白手套。据我了解，瑞达贸易这次不仅要拿下材料供应，还想通过垫资的方式，拿下大剧院周边的几块商业用地的开发权。这是一套组合拳。”
    方平明白过来了。
    对方是想利用材料垄断的优势，逼迫江北市政府签下城下之盟，不仅要赚材料的暴利，还要把大剧院周边的地皮低价套走。
    “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方平冷哼了一声。
    方若雪看著他，少有地收起了玩笑的口吻：“方平，你这次面对的不是陈清泉那种讲究论资排辈的本土官僚，而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鱷鱼。他们没有底线，只有利益。你挡了他们的財路，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碰一碰了。”方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方若雪看著他大步走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傢伙，总是把最危险的活儿往自己身上揽。
    回到建委，方平立刻把王克勤叫到了办公室，把瑞达贸易的背景和赵启明的报价单交了底。
    王克勤看完报价单，气得一拍桌子：“简直是抢劫！这合同要是签了，咱们俩就是江北的歷史罪人！”
    “合同肯定不能签。”方平说，“但大剧院的进度也不能停。王主任，我准备去给王市长匯报。这件事，单靠建委扛不住，必须把市府拉进来。”
    王克勤有些担忧：“李福民那边最近一直在王市长面前吹风，说大剧院项目步子迈得太大，財政压力剧增。你现在拿著这么个烂摊子去匯报，王市长恐怕会发火。”
    “发火也得去。”方平把几份文件装进公文包，“有些雷，早排比晚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