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北军分区大院。
    方平拿著市委的介绍信，经过严格的登记和审查，走进了军分区政治部的办公楼。
    接待他的是保卫科科长和政治部副主任周建明大校。
    会议室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掛著军区地图。
    “方副秘书长，市委林书记打过招呼，我们接待你。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周建明大校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態度十分强硬，“地方施工单位野蛮作业，破坏国防光缆。我们不仅要追究施工负责人的责任，市建委也必须出具正式的书面检討，並承担全部修復费用。”
    方平没有急於辩解，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从电视台资料库找出的1998年新闻复印件，以及一份军地联络的旧档案复印件，轻轻推到周建明面前。
    “周主任，来之前我做过详细的调查。建国巷的这条光缆，是98年抗洪时紧急改道的。当时军方確实向地方提交了备案，但由於歷史原因，地方城建档案並未录入。”方平语气诚恳，“所以，这不仅仅是施工队单方面的『野蛮作业』，而是军地双方在信息沟通上存在长达十几年的歷史断层。”
    周建明拿起复印件看了看，眉头微皱。
    军方做事讲究证据，方平拿出的东西，確实证明了地方政府在图纸上的错漏是有歷史原因的，並非蓄意破坏。
    “即便如此，损失已经造成了。”保卫科科长插话道。
    “我今天来，不是来推卸责任的，而是来解决问题的。”方平坐直了身体，拋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底牌，“建国巷的管网改造，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既然现在发现了地下隱藏的国防光缆，我代表市建委提议：借这次机会，开展一次『军地共建』的地下管网升级行动。”
    周建明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审视：“怎么个共建法？”
    “市建委出资，在红星厂周边重新开挖一条高標准的地下综合管廊。”方平语速平稳，透著极强的专业性，“將原本浅埋的军用光缆，整体迁移到综合管廊的独立涉密舱內。这样不仅彻底消除了未来的施工隱患，还大幅提升了国防通信的抗风险能力。所有的迁移和建设费用，从红星厂路网改造的专项资金里出，不需要军方掏一分钱。”
    这是一个双贏的方案。
    军方一直苦於老城区光缆老化、易受破坏的问题，但缺乏地方配合进行大规模改造。
    方平的提议，直接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周建明沉默片刻。
    他是个务实的军人，知道这个方案对部队有利。
    “综合管廊的建设標准，必须由军方通信部门审核。”周建明鬆了口。
    “理所应当。我们还会邀请军方派驻技术人员，进行全程监督。”方平知道，这事成了。
    “施工队的人，做完笔录，签了保密协议，下午你们就可以领走。但市建委的检討报告，一份也不能少。”周建明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明天上午，检討报告和共建方案的初稿，我会亲自送过来。”方平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手。
    走出军分区大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十八小时的军令状，他只用了不到六个小时就拿下了。
    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藉机把红星厂的基建標准提高了一个档次，马向东再想在工程质量上挑毛病，就得先问问军方答不答应。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楼道里依旧昏暗。方平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旧灯泡散发著暖黄色的光。
    苏婉繫著那条印著小熊图案的围裙，正端著一盘热腾腾的饺子从狭小的厨房里走出来。
    “回来啦。”苏婉把饺子放在老旧的木餐桌上，隨手解下围裙，“乾爸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下午去军分区把事情摆平了。还搞了个什么军地共建，把马向东在常委会上挖的坑直接给填平了。”
    方平换上拖鞋，脱下沾著寒气的大衣掛在门后的衣柜上。
    在苏婉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偽装，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不搞共建，军方怎么可能轻易放人。”方平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有些凉，刺激著他紧绷的神经，“马向东想拿歷史遗留问题搞死我，我只能把水搅活。把军方拉进来，以后的工程进度就有了保障。”
    苏婉递给他一条干毛巾，轻声说道：“你啊，就是太拼了。这段时间，大剧院、红星厂，一件接一件的事。你看看你，眼底全都是红血丝。”
    方平擦乾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看著盘子里白胖的饺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馅的，味道很鲜。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方平咀嚼著饺子，含糊不清地说，“等红星厂的管廊打下第一根桩，大剧院的材料测试通过，我应该能稍微喘口气。”
    苏婉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著下巴看著他。
    她知道，方平在这个位置上，其实没有真正的休息日。
    官场上的博弈，就像这江北的冬天，表面上平静，地下却早就冻得坚硬。
    “过年你打算怎么过？回老家吗？”苏婉问。
    方平动作顿了一下。
    老家那个偏远的小县城，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根本不懂他在市里经歷的这些惊涛骇浪。
    “回去待两天就得赶回来。市委有值班安排，建委那边也有几个工地不能停工。”方平抬起头，看著苏婉的眼睛，“你呢？今年还在林书记家过年？”
    “嗯，乾爸、乾妈让我除夕夜过去。”苏婉笑了笑，伸手理了理方平有些凌乱的头髮，“初二我去找你。我们去逛逛庙会，听说今年城隍庙那边有灯展。”
    “好。”方平答应著。
    窗外的风呼啸著刮过老旧的玻璃窗，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屋內的暖气虽然不足，但在这一刻，方平觉得这间六十平米的出租屋，比市委大院里任何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都要温暖。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马向东的暗箭还会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江北的官场依旧是一座没有硝烟的战场。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秘书了。
    他正在学著利用规则，学著在权力的夹缝中，建立属於自己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