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北大剧院工地一號仓库门前。
    一辆车身印著“江北电视台”標誌的转播车停在空地上。
    几名摄像师扛著机器，正在调试机位。
    现场拉起了一圈警戒线，线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工人和附近居民。
    方若雪穿著一件干练的红色风衣，手里拿著带台標的话筒，正在和导播对流程。
    吴大有是被刘振硬拉过来的。
    他本来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听说电视台去了工地，还要搞什么现场直播，心里就犯了嘀咕。
    等他赶到现场，看到这阵势，脸上的肥肉不禁抽搐了几下。
    “刘主任，这搞的是哪一出？”吴大有拉住刘振的袖子，压低声音质问，“质监验收是严肃的行政工作，怎么弄得跟菜市场一样，还把记者招来了？”
    刘振打了个哈哈：“吴站长，这是市里为了宣传大剧院项目特意安排的透明监督环节。外资方也同意了，咱们质监站作为把关部门，正好在镜头前展示一下严格执法的形象嘛。”
    吴大有心里暗骂，这哪里是展示形象，这分明是摆了场鸿门宴。
    他四下张望，没看到方平的身影。
    其实方平就坐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车窗降下一半，静静地注视著外面的动静。
    这种场合，他作为建委领导不適合直接出面干预，把舞台交给媒体和技术人员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九点半，直播正式开始。
    方若雪面对镜头，声音清晰洪亮：“各位观眾朋友，这里是江北大剧院的施工现场。今天，我们將在这里见证一场特殊的材料验收。我身后的仓库里，存放著从法国进口的新型高分子外墙材料。这种材料將决定大剧院未来的外观和节能效果。今天，我们请到了克洛诺斯集团的亚太区技术总监皮埃尔先生，以及市质监站的吴大有站长，共同进行现场的探討和初步测试。”
    镜头一转，给到了皮埃尔和吴大有。
    皮埃尔穿著笔挺的西装，显得自信满满。
    吴大有则有些侷促地搓著手，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
    “皮埃尔先生，听说这种材料在欧洲已经广泛应用，您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它的特性吗？”方若雪把话筒递过去。
    皮埃尔通过翻译，流畅地介绍起材料的抗压强度、耐腐蚀性和自清洁功能，並拿出一份厚厚的欧盟ce认证报告展示给镜头。
    方若雪点点头，转向吴大有：“吴站长，皮埃尔先生出示了国际认证。但据我们了解，这批材料目前处於封存状態。请问质监站是出於什么考量，需要进行长达六十天的测试呢？”
    吴大有清了清嗓子，搬出他那套说辞：“方记者，国际认证我们是尊重的。但建筑材料关係到公共安全，必须符合我国的国標。这种新型材料不在现有的国標目录內，我们本著对市民负责的態度，要求进行全周期的耐候性测试，这是符合程序的。”
    “吴站长说得有道理。”方若雪话头一转，“不过，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了解这种材料，皮埃尔先生带来了一套可携式测试设备。我们今天就在现场，做几个简单的破坏性物理实验。”
    皮埃尔的助手搬来一台小型的液压机和几个化学试剂瓶。
    他们取出一块材料样本，放在液压机下。
    隨著机器加压，仪錶盘上的数值不断攀升，远远超过了普通外墙砖的碎裂临界点，但样本依然完好无损。
    接著，助手又將强酸和强碱溶液分別滴在材料表面，静置几分钟后擦去，表面没有留下任何腐蚀痕跡。
    周围的工人和围观群眾发出一阵惊嘆声。
    方若雪再次把话筒递给吴大有：“吴站长，刚才的现场测试大家有目共睹。市设计院的几位高级工程师也在现场，他们对材料的物理性能表示认可。在工程进度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质监站是否可以考虑採纳第三方国际权威检测机构的加急报告，作为临时进场施工的依据？”
    吴大有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被架在火上烤了。
    如果他继续咬死六十天的测试周期不放，在如此直观的实验结果和设计院专家的背书面前，他的行为就会被公眾视为官僚主义、故意刁难。
    他偷偷摸摸地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上提前设置好的快捷拨號键。
    电话打给了马向东的秘书，但他等了十几秒，耳机里传来的只有忙音。
    马向东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直接切断了联繫。
    吴大有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对著镜头乾笑了两声：“方记者，质监站的工作也是为了大局。既然现场的初步测试效果这么好，设计院的专家也认可。那我们可以特事特办，同意由外方委託具备国家级资质的第三方实验室进行加急检测。只要三天內能出具合格的阶段性报告，我们就可以先解除封条，允许施工。”
    此言一出，现场响起了掌声。
    皮埃尔也微笑著向吴大有伸出手。
    车里，方平看到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刘振发了一条简讯：“盯紧第三方检测，报告一出，马上让材料上墙。”
    直播结束后，吴大有灰溜溜地钻进质监站的车走了。
    方若雪走到方平的车旁，敲了敲车窗。
    方平推开车门走下来：“若雪姐，今天辛苦了，这期节目做得漂亮。”
    “我这可是顶著压力的。刚才我们台长打电话过来，说市委宣传部那边有人问这期节目的事。”方若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髮，“不过王市长那边发话了，说这种『媒体加外资加公眾』的联合监督模式很有创新意义，值得鼓励。宣传部那边也就没声音了。”
    方平点点头。
    王浩市长需要大剧院的政绩，自然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挡下马向东的暗箭。
    大剧院的材料危机算是解除了。但方平的心还没完全放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更新办主任郭学鹏打来的。
    方平拨了回去。
    电话刚接通，郭学鹏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方秘书长，出事了。红星厂那边，宏建路桥的几个分包商带著一百多號农民工，把更新办的大门给堵了。他们拉著横幅，要市里给他们结清今年的工程款和工人工资。工人们情绪很激动，说要是今天拿不到钱，就去堵市政府的门。”
    方平眼神一凝。
    年底討薪，这是每年城建系统最头疼的顽疾。
    宏建路桥是马向东妻弟的公司，之前因为违规被查处，帐户被冻结。
    现在这帮人闹事，时间点卡得这么准，绝不是巧合。
    “你先稳住现场，告诉工人们市里会出面解决，千万別发生肢体衝突。”方平一边往车里走，一边下达指令，“我马上赶过去。”
    掛断电话，方平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江北的冬天，冷风刺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马向东的报復，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狠。
    这笔烂帐，还得他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