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大强一脚踢开椅子，指著方平的鼻子：“行，你牛！这钱我们不要了！兄弟们，走！咱们去市政府要个说法！”
    他转身招呼那个染黄毛的小伙子，试图煽动另外三个老工人。
    但那三个老工人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汉子搓了搓粗糙的双手，抬头看著李大强：“大强，方领导说得在理。钱直接打到咱们卡里，最踏实。以前钱经过你的手，哪次不是扣这扣那的，还拖个十天半个月。”
    “你个老东西懂个屁！”李大强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老工人的衣领。
    方平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李大强的手腕。
    他虽然是文职出身，但平时也锻炼，加上一米八的个头，力气不小。
    “在政府办公楼里动手，你胆子不小。”方平手上一用力，把李大强推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雷鸣带著两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大步走进来。
    “方秘书长，有什么情况？”雷鸣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李大强身上。
    方平指了指李大强：“这位李老板情绪比较激动，刚才企图殴打工人代表。雷队长，麻烦你查一查他的底细，看看他有没有涉黑涉恶的前科，顺便查查他名下的帐户流水，看看有没有截留挪用农民工工资的嫌疑。”
    雷鸣心领神会，走上前一把按住李大强的肩膀：“走吧，李老板，去局里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李大强这下彻底慌了，双腿发软：“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不闹了，我不闹了还不行吗？”
    “晚了。”雷鸣一挥手，两名警察上前把李大强和那个黄毛带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方平重新坐下，给三个老工人倒了杯热水。
    “大叔，你们別怕。有市委市政府在，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方平温和地说道，“学鹏，你马上安排人手，就在一楼大厅，挨个登记工人的身份证、银行卡號。核对考勤表。爭取明天下午之前，把第一批钱发下去。”
    郭学鹏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著：“明白，方主任，我这就去办。不过，这笔应急资金，財政局那边……”
    “財政局我去协调。你只管把名单造好。”方平打断他。
    他知道財政局长李福民是马向东的人，这笔钱走常规流程肯定会被卡。但他有办法。
    处理完更新办的乱摊子，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工人们吃完泡麵，登记完信息，陆陆续续散去了。
    郭学鹏带著几个科员还在加班加点核对数据。
    方平走出办公楼，冷风一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中午就没顾上吃饭，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没打车，沿著街道往前走，在路口找到了一家亮著灯的牛肉麵馆。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方平要了一大碗牛肉麵，加了双份牛肉，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面刚端上来，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裹著长款羽绒服、戴著毛线帽的女人走了进来。
    方平抬头一看，愣住了。
    “苏婉？”
    苏婉正在摘手套，听到声音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方大秘书长，这么巧？你也来吃麵？”
    方平笑了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吧。大晚上的，你怎么跑这来了？”
    苏婉坐下，要了一小碗清汤麵。
    她把帽子摘下来，理了理长发，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
    “刚去市医院跑了个新闻，路过这里，饿了就进来对付一口。”苏婉看著方平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打趣，“看来咱们市委的红人，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嘛，吃碗麵连个小菜都不点。”
    方平咽下嘴里的麵条，苦笑：“別提了，今天下午在更新办当了一下午的救火队员。连口水都没喝上。”
    苏婉神色一正，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宏建路桥的工人去堵门了。马向东这招够阴的，拿农民工作文章。你打算怎么收场？”
    方平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把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处理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苏婉听完，眼睛一亮：“直接打卡？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好。马向东想藉机套取资金的算盘算是落空了。不过，李福民那边能痛快给钱吗？”
    “他不给也得给。”方平冷哼一声，“明天一早，我就拿著工人的名单去找王市长签字。王市长最看重稳定和民心，这笔钱他一定会批。有了市长的签字，李福民要是敢卡，那就是在违抗市长的命令。马向东也保不住他。”
    苏婉点点头，用筷子挑著碗里的麵条：“方平，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成熟的政客了。借力打力，玩得很溜。”
    方平停下筷子，看著苏婉的眼睛：“你觉得我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適应这个环境了。”苏婉轻声说，“我乾爸常说，官场就是个大染缸，想保持本色很难。但你至少还在坚持做对的事。这就够了。”
    吃完面，两人走出麵馆。
    雪花开始飘落，这是江北今年的第一场雪。
    方平没有打车，两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冷吗？”方平问。
    “有点。”苏婉缩了缩脖子。
    方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苏婉戴著手套的手。
    苏婉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反握住了他，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著。
    “其实，今天的事让我有个想法。”方平打破了沉默，“这种事不能每次都靠当救火队员来解决。江北的城建项目越来越多，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必须建立一个长效机制。”
    “你想怎么做？”苏婉偏过头看他。
    “我想搞一个『农民工工资专用帐户管理办法』。以后所有在江北接工程的企业，必须在银行设立专户，按比例存入工资保证金。政府直接监管。谁敢欠薪，直接从保证金里扣。”方平的语气很坚定。
    苏婉停下脚步，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这个办法好是好，但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马向东分管城建这么多年，那些建筑公司早就习惯了旧规则。你这么干，等於是向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宣战。”
    “大剧院的材料採购我都敢断了他们的財路，还怕这个？”方平笑了笑，“明天去市委匯报，我顺便去找林书记探探口风。只要他支持，这事就能成。”
    苏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