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分拣鸡苗
    手电筒的光柱，照见三层竹架上密密麻麻的新生命。
    鸡苗的嘰嘰声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杂而又生机勃勃的喧闹。
    林卫东和林逸兴父子俩弯著腰，手在竹架子间来回穿梭，把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一只一只地捉起来，分门別类地放进不同的筐里。
    林逸兴的动作很轻。
    他指尖触到鸡苗时，能感受到那层细密绒毛底下微弱的心跳。
    那些已经站立起来的鸡苗，被捉起时翅膀会扑腾两下，爪子也在他掌心里挠出痒痒的触感。
    它们被放进筐里，站稳了就挤挤挨挨地凑成一团，然后仰著脖子继续叫唤。
    而那些刚出壳不久的鸡苗，腿还是软的，站不起来。
    所以被捉起来的时候也不挣扎，只是嫩黄的小喙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嘰嘰声。
    它们的身上大多还有从蛋壳里带出来的黏液，黏糊糊的。
    其中一些小傢伙还沾著些碎蛋壳屑，绒毛一撮一撮地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可怜。
    至於那些还没完全出壳、只从蛋壳里探出个脑袋的鸡苗，林逸兴便不去动它们。
    他知道，这时候的鸡苗，薄膜下的尿囊循环还没有完全萎缩，蛋黄也还没有完全进入腹腔。
    如果强行把它们拽出来，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初生破壳是一场属於它们自己的战斗，人类能不插手，还是儘量不要插手。
    旁边的林卫东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时间就在父子俩埋头干活中，不知不觉中流淌。
    林逸兴面前的箩筐里，鸡苗越来越多，嘰嘰声也越来越密。
    第一筐满了，他就把这个箩筐放到一边，然后又从旁边拎过一个空筐来。
    第二筐满了，再换第三筐。
    不知不觉间，地上已经摆了满满八筐鸡苗。
    这时，林逸兴把手伸向第三层竹架的最后一个角落。
    那里还蹲著一只背羽是浅银色的鸡苗。
    它小小的脑袋缩在蓬鬆的绒毛里，眼睛半眯著，像是困了一般。
    但林逸兴的手刚伸过去，那小东西就警觉地抬起头，衝著他细细的叫了一声o
    这声音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它极为可爱。
    林逸兴嘴角微微一翘，轻轻把它捉起来，然后放进面前的筐里。
    做完这最后一个动作，他慢慢直起腰来。
    只听从腰椎那儿传出“咔吧”一声脆响，紧接著一股酸胀从腰眼一直蔓延到整个后背，又顺著脊柱爬到脖颈。
    林逸兴忍不住齜了齜牙，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又转了转脖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现在感觉长时间弯腰捉鸡苗，比在地里干一天农活还累人。
    这种累不是使大力气后的疲惫，而是一种绵延不绝的酸胀，像是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你的腰。
    好在这个累活儿总算干完了。
    林逸兴庆幸著，低头往地上看去。
    此时，地上整整齐齐摆了八个大筐。
    四个筐里是背羽浅的公鸡苗，四个筐里是背羽深的母鸡苗。
    每一筐里都是毛茸茸的一片。
    无论哪个箩筐里，都是满满当当的。
    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像是一筐筐会叫会动的毛绒玩具。
    林逸兴坐下来后，盘算了一下自己捉的鸡苗数量，便开口问道：“爹，你那边抓了多少只母鸡苗？”
    此时，林卫东正坐在地上，背靠著竹架子，喘著粗气。
    他听见林逸兴的问题，歪著头想了想，说道：“应该五百一十二只。”
    “我这边有六百九十五只。”林逸兴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接著说道，“那现在一共就出壳了一千二百零七只鸡苗。”
    他把目光转向竹架子上那些零零散散摆放的鸡蛋，“那就还有三百四十多个鸡蛋没有完成孵化。”
    说著话，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那些剩下的鸡蛋。
    这些蛋零零散散地躺在竹架子上，有的能看见鸡苗伸出了嫩黄色的喙，那小喙一开一合地翕动著，还在努力破壳。
    有的蛋壳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
    但还有的鸡蛋表面却还是光洁如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林逸兴见到那些表面没有变化的鸡蛋，就皱了皱眉。
    这些没有动静的鸡蛋，需要用手电筒照一下，判断里面鸡苗的死活。
    如果里面的鸡苗没死，那大概率是鸡苗的头部出现在鸡蛋的小头那边。
    这种情况就需要人为干预，帮它人工起嘴。
    不然没有类似气室这样的活动空间，鸡苗脑袋被挤压在一处，无法使力，就永远无法自己出来。
    不过看著这种表面光洁的鸡蛋只有二三十个，林逸兴皱著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他接著说道：“剩下这三百多个鸡蛋，应该还能出两百多只鸡苗。”
    林卫东顺著林逸兴的视线看向那些鸡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么说，这一次能出一千四百多只鸡苗。”
    “那按最初一千六百枚种蛋算下来，出壳率就八成往上啊。”
    “这齣壳率真是顶了天了，都能抵得上母鸡的孵化。”
    林卫东说著话，目光在那些鸡蛋上流连片刻，不知不觉间，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逸兴，剩下这些鸡蛋，要不要集中归拢一下？”
    “毕竟就这么散著放，太占地方了。”
    林逸兴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一抽，嘴馋就嘴馋，找什么藉口啊。
    他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此时，林卫东的神情坦然得很，目光清澈，表情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心疼空间利用率，没有半点別的意思。
    可那喉结滚动的细微动作，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一点热切，早就把他出卖了。
    林逸兴一时没忍住，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孵化窑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得筐里鸡苗都扑腾了两下。
    林卫东听到这笑声，脸色立刻变得像锅底一般黑。
    他从地上蹭地站起来，板著脸说：“笑什么笑？难道我说错了吗？”
    “这散著放確实占地方嘛。”
    林卫东硬邦邦的语气，可配上他那副被戳穿心事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反倒显得更可笑了。
    不过林逸兴可不敢在林卫东面前太过造次。
    他赶紧收起笑容，憋著笑说道：“没笑什么，没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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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林逸兴站起身来，“那行，我现在就把所有没孵化的鸡蛋都集中在一处，然后在里面给你找十来个毛蛋。”
    林卫东一听这话，立刻就把刚才那点尷尬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语气里透著掩不住的欢喜：“那我来帮忙。”
    此时，林逸兴已经走到门口的竹架子前，正拿起上面的一枚表面光洁的鸡蛋，对著手电光照了照鸡蛋的大头。
    手电光透进去，就能看见气室里头有一团黑影。
    那黑影像是被手电光刺激得惊醒了，立刻动了一下，接著又动了一下。
    这是一枚处在正常孵化途中的鸡蛋。
    林逸兴心想，可能是因为它所处的区域温度低了，所以发育慢了些，孵化的时间也往后延了。
    这种情况不用管它，让它自己慢慢来就行。
    所以林逸兴把那枚蛋轻轻放回架子上，放在待孵的那一堆里，然后继续拿起下一枚鸡蛋察看。
    这一枚鸡蛋已经有了开口，露出一小截嫩黄色的喙，正一开一合地翕动著。
    这种起嘴的鸡蛋就很好判断了。
    对手电光没有反应的就是死蛋，可以直接归为毛蛋。
    有反应但微弱的，是鸡苗体弱需要帮忙。
    反应强烈的，就放著待孵那一堆鸡蛋，等它自己破壳出来。
    这一枚蛋里鸡苗就是反应强烈的，所以林逸兴把这枚蛋也放到“待孵”的那一堆里。
    再下一枚，蛋壳光洁。
    林逸兴对著手电光照了鸡蛋大头的气室，里头一片死寂，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又照了照小头，这一头有一部分还透光。
    看到这里，林逸兴心里有了判断，这已经是一枚死蛋了，便把这枚蛋放到脚边。
    再下一枚，蛋壳上有了裂纹，但还没开口。
    手电光照进去气室，能看见一团黑影蜷缩著，动得很慢，很微弱。
    林逸兴皱了皱眉，又照了照小头，小头那边已经不透光了。
    这是鸡苗已经发育成熟，但因为体弱或者其他原因，没有力气自己破壳。
    这种情况，林逸兴就剥掉一部分蛋壳，露出鸡苗的头部后，就把它放回竹架子上。
    如果孵化的鸡蛋数量很少，他会细致地察看，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全剥助產。
    但现在是大规模孵化，林逸兴只能节约时间，提升效率。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弱苗的培养价值低。
    毕竟有照顾弱苗的时间，不如再去孵一批种蛋。
    而林逸兴就这么持续分拣著，手电筒的光柱在幽暗中移动，照亮一枚蛋，又移向另一枚。
    而与此同时，林卫东也没閒著。
    他把其他竹架子上零散的鸡蛋收拢起来，搬到林逸兴触手可及的地方，方便他拿取。
    搬完鸡蛋后，他又把空出来的竹架子一个一个地搬到孵化窑外，靠墙码好。
    接著林卫东拿起扫帚，把地上散落的蛋壳碎片扫成一堆。
    等他把地扫乾净的时候，林逸兴也把三百四十多枚鸡蛋过了一遍。
    此时，那些还有孵化希望的鸡蛋，都被放到门口的竹架子上。
    而那些明確没有生命跡象的死蛋，则被林逸兴放在脚边的地方。
    他数了数那堆死蛋，对旁边早已期待已久的林卫东说道：“爹，这里有二十三枚毛蛋，你挑一半就行。”
    “就算你觉得这东西再好吃，也別短时间吃太多。”
    林卫东也不是要把毛蛋当饭吃，所以眉开眼笑道：“够了够了，十二个毛蛋够我吃两顿了。”
    说著，他就蹲下身，在地上那堆毛蛋里翻捡起来。
    林卫东挑来挑去，挑出了十二枚个头比较大的死蛋，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兜著，像是捧著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林逸兴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真搞不懂，那毛蛋有什么好吃的。
    那鸡苗是没孵出来的鸡苗，全是连毛带骨的，怎么能吃呢？
    想到这里，林逸兴嘆了一口气，没办法，父亲就好这一口。
    从他能记事起，每年母鸡孵小鸡留下的毛蛋，都要被父亲拿去解解馋。
    这习惯已经跟了他几十年，早已根深蒂固，改不了了。
    就在林逸兴回忆的时候，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凉风顺著门缝钻进来，带来一阵新鲜的空气，还带著河水的湿润气息。
    窑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些，连那些鸡苗的叫声似乎也顿了顿。
    刘桂枝探进半个身子，往窑里扫视了一眼。
    她先看见了八个箩筐，目光就在那些鸡苗上停留片刻。
    她的眼里露出一丝满意，“你们爷俩穿好衣服，出来吃早饭。”
    接著刘桂枝又看见了捧著毛蛋的林卫东，眉头便微微皱起。
    她顿了顿，语气嫌弃地又加了一句，“你弄这玩意儿后，可得把锅给我弄乾净。”
    林卫东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晓得晓得，我弄完了就刷锅，保证给你刷得乾乾净净的。”
    刘桂枝听到这话，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缩回身子，把窑门带上。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窑里又暗了下来，只剩下手电筒那昏黄的光。
    林逸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把外衣穿上。
    等到父亲穿上衣服走了之后，他才关上手电筒，推开窑门，走了出去。
    走出来之后，林逸兴感觉一股冷冽的空气迎面扑来。
    他深吸一口气，河风带著湿润的气息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林逸兴抬头看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红彤彤的一轮，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河面上的雾也开始消散了，丝丝缕缕地飘著，露出底下一平如镜的河水。
    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岸边的芦苇丛里，有几只水鸟在叫，声音脆脆的，远远地传过来，给这寂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大柳树下的石头上，刘桂枝带来的篮子里，装著一大盆稠稠的玉米糊糊，一碟泡萝下条，还有几个杂麵窝窝。
    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各自端起一碗糊糊，就著泡萝下条吃起来。
    林逸兴觉得那萝卜条醃得恰到好处，酸脆爽口，正好下玉米糊糊。
    他吃了几口，就听刘桂枝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去陈白薇家定亲的注意事项。
    林逸兴一边嚼著窝窝头，一边听著，只是偶尔会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而林卫东在一旁附和著，时不时还插一两句话。
    就这样，一家三口围坐一起，说著家常，吃著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