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张一谋的李烁，再看那个穿灰棉袄的女孩反覆进出那单位门口，又瞥了眼门边某镇电视台的牌子。
    这不就是那部电影《一个都不能少》嘛！
    女孩就是魏敏芝，演那个“代课老师”的角色。
    李烁带著学弟学妹在明德南街找饭吃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撞上这个。
    他站在外围又看了会儿。
    机位固定，魏敏芝一遍遍走位，情绪、节奏越来越不得劲。
    控摄影机的男人又在抱怨：“照这速度，回头胶片三十万尺都打不住。”
    这是侯咏吧？记得这片子的摄影。
    李烁站后面听著，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后来看过的新闻。
    这片子，投资本来四百万，后来超到九百万，光胶片这一项就多“烧了”巨多。
    一般故事片耗片正常3:1…5:1顶天了，这片子据说超到了50:1。
    確实也是老谋子开局不利的一部作品。
    选址时就出了车祸，在塞外翻沟里，十七米深，三圈半，原本的副导演把半条命搭进去了，还好人没大事。
    交通帽子叔叔都说是个奇蹟。
    而且电影拍好了去国外参展还出了些不公状况。
    老谋子后来处理也是硬气！
    所幸最后，中影一千万出头把这电影兜底了。
    他看了看魏敏芝，又看了看不远处蹲著的那几位。
    实在有点看不下去，还是冒昧地喊了一句：“其实不用这么浪费的。”
    声音不大，但刚好让那几位好奇回头看了过来。
    侯咏转头，看见是位个头挺高、穿著洋气、还蛮帅的一小年轻，眼神里带著被打扰的不耐烦。
    “喊撒呢？不懂甭瞎喊，现场保持安静！”
    “没瞎喊。”
    李烁指了指那边都急红了脸的魏敏芝。
    “她现在的问题不是自然状態不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们每次喊『开始』她才进情绪，但孩子反应慢半拍，前面那几秒都在调整。那几秒的胶片全废了，还越急越像演的了…。”
    侯咏愣了一下。
    蹲在监视器前的张一谋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烁。
    身上掛著台內地很少见的哈苏xpan，还有个摄影包。
    虽然年纪小，但看著像那么回事儿。
    他想了想，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好办法了，乾脆招招手：“过来。”
    李烁走过去。张一谋指著监视器：“娃子，你有办法？”
    办法还真有…这不巧了嘛。
    系统抽奖復刻的郑兆强拍纪实的惯用手法里刚好有这一套。
    郑兆强成为港岛著名摄影师前，最擅长纪实风格，拍过很多纪录片。
    纪录片拍摄有一个核心技能，用技术手段让被拍摄者忘记镜头存在，但又能在关键时刻给出反应信號。
    用信號替代导演指令，让非职业演员的“反应”变成可预测的瞬间。
    老谋子他们不是没能力想到这个，是压根没有这个想像空间。
    1998年这会儿，没有数码监视器，没有无线图传，没有即时回放，更没有“演员信號触发”这个概念。
    所以他李烁刚好能做到。
    “如果给她一个明確的视觉参照。”
    李烁指了指自己包里。
    “比如机位灯一亮她就进，灯一灭就停。她不需要『演』，只需要『反应』。情绪集中在那几秒里，前面调整的时间就省了。”
    侯咏眯起眼：“怎么给信號？”
    李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测光表连著一个小型led灯头，他平时用来测光加打板两用。
    “这个灯亮的时候，就是她的入戏信號。不算教她演戏那种打扰式的提示，只是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紧张。”
    张一谋没说话，確实感觉这不违背他敎这些非专业“演员”怎么去演，但又能可控的拍摄。
    李烁这边走到魏敏芝面前，蹲下来。
    女孩攥著衣角看他，眼神里有点紧张，脸颊因为反覆走位已经泛红。
    “等会儿你走到那个门口，”他指了指大门口的门卫群演。
    “被拦住之后，不用管镜头在哪，就看著那个小灯。灯一亮，你就想『我进不去怎么办』。灯一灭，就鬆口气。不用演，就想。”
    魏敏芝点点头，眼睛盯著那个小灯。
    李烁回到监视器旁，把测光表的小灯对著她。侯咏开机。
    魏敏芝走向门口，被拦下。就在她被推开的瞬间，李烁按下开关，小灯亮起。
    魏敏芝眼眶立刻红了。
    那种进不去的急、被拦住的委屈，全在那几秒里涌上来。
    “停。”侯咏喊。
    回放。从亮灯到情绪峰值，三秒，全部可用。
    侯咏有点无语了，转头看李烁。
    “你这招叫什么？”
    “信號触发。”
    李烁收起测光表。
    “不是教她演，是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有反应』。省的是你们等她进入状態的那几秒，一卷胶片能多拍十条有效素材。”
    侯咏掐著指头算了算：“那能省不少胶片了啊？”
    张一谋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李烁手里的哈苏xpan，又看了一眼那个测光表。
    下意识从兜里掏出烟，刚抽出一根，看了看李烁的年纪，又收了回来。
    自己点上后，张一谋问：“看你这手法，不像內地的。”
    李烁不卑不亢的回道：“在咱们港岛跟过影视剧组，也去漂亮国拍过纪录片。”
    张一谋他抽了口烟在想怎么说。
    李烁知道他在纠结啥，指了指那个测光表一套。
    “张导，这个你们要是用著顺手，可以留下试试。我这还有备用的设备。”
    张艺谋看了一眼那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一乐，这娃还挺灵，就没客气。
    “行，留下。你看多少钱？这算我们买的，对了，留个联繫方式。”
    他又想了下。
    “现在没事儿吧？一起吃点儿。”
    李烁打蛇隨棍上，笑呵呵点点头。
    隨后先去跟郑老师和学弟学妹们打了个招呼，说晚点自己回去。
    然后追上张一谋他们，到了附近一家“福源居”。
    里头几张木头桌子，墙上贴著褪色的年画。
    张艺谋、侯咏、製片主任还有些工作人员演员加上李烁，围了一桌。
    老谋子招呼老板上酒，乐呵呵地问李烁：“喝点儿？”
    李烁想了想，內地就是好，没那么多规矩，也倒了杯。
    酒过三巡，张艺谋简单问了些李烁的情况。
    港岛来的，喜欢音乐、摄影…跟著就读的国际学校，这次是跟老师同学来內地交流….
    聊到摄影，侯咏来劲了，跟李烁从构图聊到布光，从胶片聊到镜头，李烁居然都能接上。
    侯咏越聊越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张一谋在旁边听著，时不时插两句。
    聊到电影，李烁还说自己以后有考內地中戏、北电、一类学校的打算。
    老谋子一听，放下筷子：“你小子这么好苗子，去什么中戏？回头就考北电。”
    李烁也不置可否的点头表示会好好考虑…到时看艺考时的情况。
    张一谋还以为他担心艺考成绩，也不多说什么，只表示李烁到时確定去考试了，记得提醒他一声。
    然后喝著高兴，又说起了以前跟港岛合作的事。
    那时候他对商业片有点看不上，觉得俗。
    讲到这老谋子醉意上来，一阵晕乎想起了那会儿因为他跟那个女人的緋闻，被记者各种舆论口诛笔伐。
    当时他穷得叮噹响，也是为了躲舆论和脑子一热。
    为了跟那个女人待在一起，竟然答应拍了港岛合作的那部《古今大战秦俑情》他还出演了男主角。
    压下几分醉意，自嘲…最后还是分了啊。
    那边有点高了的製片主任也跟侯咏说到这次拍摄的孩子们。
    老谋子听到嘆了口气：“这些孩子苦哇，能读书不容易。这片子拍完，省下的钱给他们捐个学校吧。”
    李烁听著，没多说，只是跟著喝。
    最后天都黑了…喝得差不多的李烁起身先告別。
    等李烁走远，侯咏忽然想起什么，急吼吼打开李烁留下的那个器材包。
    里面除了测光表一套装备，还塞著一个鼓囊的信封。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沓港幣，数了数，小三万。
    下面压著一张纸，字跡工整：“张导、侯导，带的钱不多，听说您们之后省下的钱会捐个学校给孩子们，我也尽点心意。祝拍摄顺利。”
    侯咏愣了一下，转头看张艺谋。
    张一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有点愣神，隨后点了点头：“行，到时一起用，给魏敏芝她们那些孩子建学校。”
    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
    心里对这偶遇的少年的印象，又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