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神色如常,他早已知晓殿下一直在调查太平道的人。
而马元义之名,早在一年前他就听殿下提起过。
皇甫嵩的眉头却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太平道,这个组织他知道,符水救人,广结善缘,他认为殿下对这个组织或许有些误会。
想到这,他对著刘辩拱了拱手,开口道:
“殿下,据臣所知,太平道乃是一个真心为民的组织。”
“民间传闻,此组织设粥棚,发符水。於国於民,都是善事。”
刘辩此时却摇了摇头:
“太平道確实做了不少善事,也结了不少善缘。”
“但孤想问老师一句——”刘辩抬眸,直视著他:“老师觉得,如今大汉的百姓,过得如何?”
皇甫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说陛下昏庸、朝政败坏?这是大不敬。说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这是睁眼说瞎话。
刘辩没有逼他,只是微微坐直了些,肩头上的疼痛让他又咧了咧嘴:
“苛政猛於虎,徭役重如山。”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大旱,饿殍遍野;今年又逢蝗灾,颗粒无收。流民从关东涌向关西,又从关西涌回关东,走一路,死一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官府不管他们,豪强欺压他们。”
“这时候,有人来了——给他们一碗粥,给他们一剂符水,告诉他们,你们受苦,是因为苍天已死,是因为有人该替你们承担这份苦。”
“老师,你说,他们会不会跟著喊?”
皇甫嵩的脸色变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刘辩一字一顿,念出这八个字,“老师应该比孤更清楚——这八个字,意味著什么。”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追隨段熲平定西羌,那些羌人临死前喊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神,是他们的王,是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信仰。
信仰这个东西,一旦扎根,便能让人赴死而不悔。
而现在,太平道要种下的,是一颗新的种子。
“殿下……”皇甫嵩的声音有些艰涩,“这些,可有实据?”
“有。”刘辩延伸为微微示意,曹操心领神会,起身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递给皇甫嵩。
“这是这一年,孤派人查到的东西。”
皇甫嵩接过,展开。
越看,脸色越白。
聚眾。传道。收徒。暗中打造兵器。在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同时布局。信眾多达数十万,编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
——这不是教派,这是一支军队。
皇甫嵩的手,微微发抖。
“臣……臣不知……”
“臣只听说他们施粥救人,臣以为……”
“老师不必自责。”刘辩抬手,宽慰道。
“他们本就是先施粥、后谋反。若不施粥,百姓凭什么跟他们走?若不救人,信徒凭什么替他们死?”
曹操走到皇甫嵩面前,抬手將那捲竹简合上。
他看向皇甫嵩,说道:
“起初我也不信,隨著和殿下越来越深的调查,我不得不信了。”
荀彧点了点头,也开口道:
“太平道这步棋,走了多少年。”
“设粥棚,是真;发符水,也是真。那些被救活的百姓,那些被餵饱的饥民,他们对太平道的感激,也是真。”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正因为这些『真』,当他们举起反旗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隨。”
“假的骗不了人,真的,才能骗一辈子。”
皇甫嵩抬眼,隨即一揖:
“受教。”
荀彧微微侧身,把这礼让了出去,隨即开口:
“皇甫將军不必多礼。”
他转向刘辩,继续说道:
“有一点,臣倒是不解。“
“皇甫將军和孟德遇刺,加上殿下同时在雒阳县狱遇刺。”荀彧目光扫过三人。
“三件事,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刘辩神色一凛:
“先生的意思是...”
“刺客能准確掌握皇甫將军和孟德的行程,能提前设伏,能全身而退。”荀彧缓缓道,“若无內应,绝不可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能调动驛站,县狱这种级別作为內应的人,位份必然不低。”
刘辩微微沉思,隨即开口:
“依先生所见,谁会是这个內应?”
“刺客的目標,看似是皇甫將军和曹校尉,实则——是殿下。”
荀彧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皇甫將军是殿下恩师,孟德是殿下心腹。除掉他们,等於斩断殿下的左膀右臂。”
刘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必是对殿下身边人事了如指掌之人。”荀彧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必定是东宫的对头。”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赵忠。
刘辩没有太大意外,但是据他前世记忆所知,封諝与徐奉更有这个可能。
他想到一种可能,隨即叫来曹仁,对其开口道:
“最近可有宫內其他人来往赵府?”
曹仁拱手:
“除却一些必要的人员往来,有两人,来往赵府较为频繁。”
刘辩眼神一动:“谁?”
“封諝与徐奉。”
“此二人,在赵忠罢免当日,就夜访赵府,实乃可疑。”
刘辩点了点头,这与他记忆中的內奸对上了。
荀彧这时候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刘辩:
“殿下,臣有一计。”
——
三日后。
刘辩气色已好些,肩口仍痛,却能稳稳起身。。他换了朝服,束好冠,披风垂下,遮住半边裹伤的药布。
出承德殿时,何皇后亲自送到廊下,只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
“別逞强。”
刘辩点头:“儿明白。”
他没有带太多人。
只带曹操、荀彧隨行。
承德殿与章德殿同处禁中,不出两步,三人已到章德殿门口。
汉灵帝正在殿中批阅奏疏——
说是批阅,实则不过是翻看几眼,便丟给一旁的中常侍张让。
见刘辩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
“伤好了?”
刘辩伏地一拜,声音平稳:
“回父皇,儿子不慎,夜里遇贼。”
汉灵帝脸上露出柔和之色:
“伤好了就行,下次不可如此莽撞行事。”
隨即,他话锋一转:
“这几日东宫闹出的动静,朕都听说了。”
“说说吧,都是怎么回事。”
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辩垂眸,恭敬道:“儿臣惊扰父皇,罪该万死。”
“少来这套。”汉灵帝哼了一声,“朕问的是,你查出什么了?”
“回父皇。”刘辩不再犹豫,缓缓开口。
“儿臣查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与一民间组织——”
“太平道有所关联。”
汉灵帝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示意刘辩接著说。
刘辩继续道:
“他们在青、徐、幽、冀、荆、扬、兗、豫八州同时布局,信眾多达数十万,编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暗中打造兵器,囤积粮草,只等时机成熟,便要举旗造反。”
汉灵帝的脸色变了。
“这些,可有实据?”
“有。”刘辩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是儿臣这一年派人查访所得,请父皇过目。”
张让上前接过,转呈汉灵帝。
汉灵帝展开竹简,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越看,脸色越沉。
良久,汉灵帝將竹简拍在案上,冷笑一声:“好一个太平道,好一个张角!朕待天下人不薄,他们竟敢如此!”
刘辩却没有停下:
“儿臣还查到,不止是太平道,朝中更有人伙同太平道,串通县狱,驛站內应,来刺杀朝中重臣。”
汉灵帝怒不可遏:
“此事当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辩没有继续绕弯子,抬眼看向汉灵帝:
“赵忠。”
第六十二章 一卷竹简定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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