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白炽灯比较刺眼。
    李兰芬的手很粗糙，上面还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老茧，此时正颤抖著抓住了江恆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
    “恆子，你觉得警方有没有办法把钱追回来？”
    “那是六万元啊……你父亲去世时留下的两万元，再加上我在纸盒厂工作的这几年积攒下来的……”
    老太太的嘴唇发白，眼里全是恐惧。
    对2000年普通家庭而言，六万元是一座大山。
    一套房子的首付。
    是半条命。
    护犊子的狠劲过去之后，巨大的恐慌就淹没了这位农村的老大娘。
    如果钱没有了，她就觉得自己是罪孽深重的人。
    江恆看到母亲的样子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般。
    上一世母亲就是因为被骗光了所有钱而变得闷闷不乐，后来查出疾病也不敢讲，硬生生拖成了绝症。
    本世不允许悲剧重演。
    “妈妈，你放心吧。”
    江恆的声音很稳定，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赵刚队长你也看到了，他是大官，专门捉坏人的。”
    “那群骗子没有一个逃掉的，钱都在那个皮包里了，一分都没有少。”
    李兰芬的眼睛一亮，又暗淡了下来。
    “真的吗？”
    “钱撒了一地，很多老人和老太太都在抢……”
    “真的。”
    江恆把手机拿出来假装看简讯。
    “刚才赵队给我发信息说正在清点，过两天走完程序就送回来。”
    其实手机屏幕是黑的。
    诈骗案中，骗子既然敢在这里上课，资金早就被转移了，现场留下的少量现金只是摆设，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全部追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这六万元，江恆必须要补上。
    即使用自己的钱。
    给母亲一个安心，给母亲后半生的健康，这笔交易很划算。
    缝合完毕后进行包扎。
    江恆头上缠著一圈厚厚的纱布，看上去挺嚇人的，但是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害怕。
    “陈翔把妈妈送回了家。”
    “那你怎么样呢？”
    李兰芬著急了。
    “台里还有事情，今天晚上的新闻一定要播出，如果再晚一点，就会有更多老人被骗。”
    江恆把母亲扶上了那辆二手切诺基，关上车门。
    拦住一辆红色夏利计程车。
    “前往snk大楼。”
    ……
    snk电视大楼，剪辑室。
    菸灰缸里已经有很多菸头了。
    陈翔把带子送回来之后就在门口守著，像一尊门神一样，不让任何人进来。
    江恆坐在非线性编辑机前，蓝光映著江恆苍白的脸。
    素材很抖，这是陈翔在和人打架的时候拍的。
    但是这就是江恆想要的效果。
    真实的。
    粗糲。
    带有血腥味。
    画面中宋专家贪婪的表情、红马甲挥舞甩棍时凶狠的样子、还有……
    江恆的手指停在了空格键上。
    定格在李兰芬衝上台的那个时刻。
    瘦小的老太太手捧著红色塑料脸盆，像一名战士一样护在了老伴的面前。
    脸上布满了惊恐之色，但是並没有因此而退缩。
    江恆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入肺中，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把这段话粘贴了进去。
    没有搭配煽动性的音乐，只保留现场嘈杂的叫骂声、棍棒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撕心裂肺的一声“不要打我的儿子”。
    比任何解说词都要有衝击力。
    这就是新闻的作用。
    不是坐在演播室里读稿件，而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观眾看。
    门被推了开来。
    许雯身著职业装站在门口，眉头紧皱。
    她望著江恆头上包著的纱布，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是疯子吗？”
    “暗访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你死了的话，台里还要给你出丧葬费。”
    虽然话很不好听，但是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以前那么尖酸了。
    江恆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字幕。
    “许主任，你是来审核影片的吗？”
    “方董说你的片子不用审。”
    许雯进来之后，看到屏幕上的画面之后，瞳孔稍微收缩了一点。
    即使她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新闻工作者，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会感动。
    “这是在努力。”
    “但是你要明白，这样的片子播出之后，你就把整个圈子的人都得罪死了。”
    许雯双手抱臂，靠在桌子上。
    “做保健品的后面都有人，有的还是咱们台里的gg大户。”
    “你是想砸饭碗。”
    江恆转过椅子，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盯著许雯。
    “许主任，饭碗里如果有屎，你能吃吗？”
    许雯的脸色大变。
    “低俗。”
    “这就是通俗的。”
    江恆站起来，把剪好的带子退出来，放在许雯面前的桌子上。
    “今晚黄金时段，我要把这一碗屎扣到他们的脸上。”
    ……
    晚上8点。
    《江恆目击》如约而至。
    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很多正在准备吃晚饭的家庭，都被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嚇了一跳，放下了筷子。
    闷闷地一棍子打到了头上。
    鲜血顺著镜头流了下来。
    紧接著出现的就是瘦弱的母亲背影。
    画面转换，宋专家后台数钱的丑態，红马甲暴力打老人的凶残。
    最后定格在一地碎玻璃的“金寿长生液”瓶子上。
    字幕缓缓出现：
    【这就是你们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买的“长生”，这就是所谓的“孝子”。】
    【有些罪恶如果得不到曝光就会一直存在。】
    整个江城都沸腾了。
    电视台的热线电话被打得热乎乎的。
    有人哭诉自己的父母也被骗过，有人大骂骗子不得好死，更多的是人在问：
    叫江恆的记者伤得怎么样？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生新闻。
    不调节邻里纠纷，也不帮助寻找猫狗。
    是为了老百姓说话，用生命去追求真相。
    收视率报表出来得比以前要快一些。
    方雅致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张薄薄的纸，手都在微微发抖。
    破六了。
    在娱乐节目还没有现在这么丰富的时候，这几乎就是不可逾越的神话了。
    snk的名声也树立起来了。
    “咚咚咚。”
    门被敲了敲。
    “进。”
    江恆推门而入。
    他穿了一件带血的衬衫，头上还留著绷带没有取下来，脸色虽然苍白，但是后背却挺得很直。
    方雅致站起来。
    她走到江恆面前，並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董事长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