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做得不错。”他道，“周先生教得用心，你也学得扎实。这文章若是在杭州下场，拿个二等是稳的。”
    虎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
    “可是要回陕西，就不能这么写了。”宋溪接过他的话，看著他，“你可知陕西那边的文风，与杭州有什么不同？”
    虎头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侄儿只知不同，却不知如何不同。周先生也说得含糊，只说那边考官务实，不喜浮华。”
    宋溪点头：“周先生说得不错。陕西那边，民风淳朴，考官也是一样。他们看文章，第一眼看的是理，不是辞。你的文章写得再漂亮，若是道理上立不住，或是立住了却不够扎实，他们是不买帐的。”
    虎头听得认真，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宋溪见他这般用心，心中欣慰，又道：“你在杭州这几年，学的是如何把文章写得好看。现在要做的，是学会如何把文章写得有用。”
    “有用？”虎头微微一怔，隨即皱起眉头，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深意。
    他不是不懂，是觉得太浅。若只是为了有用，那与匠人何异？读书人求的，不该是圣贤之道吗？
    宋溪看出他心中所想，却不点破，只问：“你可知道，考官为什么要看你的文章？”
    虎头想了想，道：“自然是看侄儿有没有真才实学，能不能明理致用。”
    “明理致用。”宋溪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笑了笑，“这四个字，你从何处听来？”
    虎头道：“周先生讲的。他说读书人求学，先要明理，理明了，才能致用。”
    宋溪点头：“周先生这话不错。可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叫明理，什么叫致用？”
    虎头一愣，旋即认真思索起来。
    宋溪没有催他，只静静等著。
    屋里很静，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
    过了许久，虎头才缓缓开口：“明理……侄儿以为，是把圣贤书读透，把道理悟透，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知道为什么该做，为什么不该做。致用……是把这些道理用到实处，用到为官、为政、为人处事上。”
    宋溪听著，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却没有接话，只问：“还有呢？”
    虎头又想了想，眉头渐渐拧紧：“还有……侄儿说不上来了。”
    宋溪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著外头暮色四合的天际。
    “你方才说的，都对。可那只是皮毛。”
    他没有回头，声音缓缓传来，“明理，不只是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明理，是要知道这世间万事万物，各有其理，各有其道。圣贤说的话，是理；天地运行的规律，也是理；人心向背的根由，还是理。你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把圣贤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那只是知理，不是明理。”
    他转过身，看著虎头，目光沉静如水。
    “真正的明理，是把这些道理化到你心里，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遇事时，不用去想圣贤怎么说，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看见百姓受苦，不用去想孟子说当以民为本，心里自然就生出惻隱；看见官员贪腐，不用去想孔子说政者正也，心里自然就生出愤慨。这才是明理。”
    虎头怔怔地听著，眼睛一眨不眨。
    宋溪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看著他：“至於致用，也不只是把道理用到实处。真正的致用，是把理化到事里，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落到柴米油盐里，落到田亩沟渠里，落到百姓的一粥一饭里。”
    他顿了顿，放慢了语速：“陕西连年灾荒，百姓饿殍遍野。你在杭州写文章，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写得再漂亮，能当饭吃吗？能救活一个快饿死的人吗？”
    虎头的脸微微红了。
    宋溪放缓了语气，却一字一句都像敲在石头上：“可你若真把民本二字化到心里，等你当了官，看见百姓没饭吃，你自然会去想——是仓储空虚，还是胥吏盘剥？是运力不济，还是賑粮被贪？你自然知道该查哪里、该补哪里、该严办哪里。那时候，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民为本。不是因为你记得这四个字，是因为这四个字已经成了你。”
    虎头低下头去，盯著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屋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稳：“小叔，侄儿明白了。”
    宋溪看著他，没有问他明白什么，只点点头：“说说看。”
    虎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侄儿先前写文章，是把道理当道理写，想著怎么把道理说得漂亮，说得周全。可那些道理，是圣贤的，不是侄儿的。侄儿只是借来用用，写完了，就还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小叔方才说的明理，是要把道理变成自己的。变成自己的之后，再落到事上，才是真正的致用。”
    宋溪眼中终於露出笑意，点头道：“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
    虎头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还不够。侄儿方才还想，若只是把道理变成自己的，那也还是个人的事。可治国理政，要面对的是千万人。小叔说的致用，怕不只是把道理落到自己做的事里，还要落到別人的心里。”
    这回轮到宋溪微微一怔。
    虎头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忙道：“侄儿胡说的，小叔別往心里去。”
    宋溪却摆了摆手，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接著说。”
    虎头犹豫了一下，见小叔是真的想听，便壮著胆子道：“侄儿想，当官的人，要办的事，没有一件是靠自己一个人能办成的。要劝百姓种田，得让百姓信你；要查胥吏贪腐，得让手下人服你；要推行新政，得让同僚配合你。这些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私心。光靠道理，是说不动他们的。得把道理化成他们听得懂的话，化成他们愿意听的话，化成他们听了之后愿意跟著你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