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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惊蝉劫 第27章 白髮归苏,旧梦入马厩

第27章 白髮归苏,旧梦入马厩

    泰山的风似乎永远不会停,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於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霜雪埋在了乱石之下。
    沈行舟等人,在废墟中將沈家忠僕们的皮囊一一收集並安葬,但是不曾料到的是无论他们如何找寻,都无法找到沈青山的尸身,这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些许的不安。
    沈行舟坐在缓缓南下的牛车上,怀里抱著那柄早已失去光华的“惊蝉”剑。他那一头如雪的白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曾经如刀锋般锐利的双眸,此刻却覆盖著一层淡淡的、如枯井般的平静。牛车每震动一下,他的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那是长生令本源剥离后的代价。他的经脉就像是乾涸开裂的河床,即便只是寻常的呼吸,也牵扯著肺腑间的陈年旧疾。
    “沈郎,喝口热汤。”苏锦瑟素手端著一个粗瓷碗,声音轻柔如三月春雨。她那头同样染了霜的白髮被一根简单的竹簪挽起,褪去了无忧圣女的华服,换上了一身寻常人家的青布棉裙,反倒生出一种超脱尘世的恬淡。那碗里的汤水冒著腾腾的热气,映照著她那张比往日更显柔和、却也更显苍白的脸庞。
    沈行舟接过碗,指尖与她相触,那股清冷的体温让他狂躁的经脉稍微平復了些。他看了一眼另一侧,燕红袖正骑著那匹毛色斑驳的杂毛马,手里拎著一壶劣质的高粱酒,神色鬱郁地盯著南方。她那一身墨绿色的劲装早已残破,披著一件不合身的粗呢披风,风吹过时,能隱约嗅到她身上那股混杂了药香与血腥的酒味。
    “燕阁主,这还没到姑苏呢,你就开始盘算怎么把我关进后院了?”沈行舟放下碗,声音沙哑地调侃道。他的嗓音由於受过重创,带著一种如砂纸摩擦般的颗粒感,再无往日的清朗。
    燕红袖猛地回头,那双凤眼依旧明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如影隨形的忧虑。她冷哼一声,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褳:“你现在这副身子骨,连块重一点的磨刀石都拎不动。我不看紧点,怕是半道上就被哪家想出名想疯了的小贼给掳去做了压寨夫君。”说罢,她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著她修长的颈项滑落,沁入那抹红色的內衬。在那满是伤痕的肌肤上,酒液冲刷出一道微红的印记,透著一种在绝境后放浪形骸的决绝。
    牛车吱呀前行,穿过了徐州的荒原,越过了江淮的雨季。这一路上,沈行舟大多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时,便会怔怔地望著自己那双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这世间最快的剑,曾斩断过宗师的咽喉,如今却连拿起一支竹筷都显得吃力。这种从巔峰坠入泥淖的落差,像是一条隱形的毒蛇,时刻啃噬著他的心气。
    苏锦瑟始终守在他的身侧,不眠不休地用她那微弱的本源真气为他梳理乱脉。而燕红袖则像是一头警惕的雌豹,带著那些残余的暮云阁死士,在暗处清理掉了一波又一波试图窥探的眼线。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掩盖心中对未来的惶恐。她们知道,那个曾经无坚不摧的沈行舟已经不在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需要她们用命去守护的“平凡人”。
    月余后,姑苏城外。
    重回此地,细雨依旧如丝,打湿了门口那面歪歪斜斜的酒旗。这里是那间被遗忘在角落的小酒馆,也是沈行舟下山的第一站,一切荒诞剧情的起点。
    “沈公子,您这头髮……”老店主那双浑浊的眼在沈行舟脸上停留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认出人来。他不敢多问,眼中满是惊骇与同情。在他看来,这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贵公子,如今竟落得如此淒凉下场,定是遭遇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劫难。他卑微地引著眾人走向后院,那里有一处简陋且偏僻的院落,是沈行舟曾经落脚的地方。
    沈行舟没有直接入屋,他的脚步在路过那个破旧的马厩时,突兀地停了下来。马厩里的草料早已腐烂发黑,散发著一种混合了泥土与马粪的酸臭味,在这细雨中显得格外刺鼻。这里没有名剑山庄的奢华,没有无忧城的出尘,更没有长生殿那建立在骨灰上的宏大,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卑微与真实。
    “沈郎,怎么了?”苏锦瑟察觉到他的异样,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她能感觉到,沈行舟此时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像是在压抑著某种极大的情绪波动。
    沈行舟不语,他缓缓挣开苏锦瑟的手,屈下双膝,慢慢蹲下身。他那双布满细微裂痕、如枯木般的手,缓缓探入了那堆积了三年的腐烂草料深处。他的动作极慢,每一分推进都象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燕红袖也停下了脚步,皱眉看著这一幕。她本想出言嘲讽几句,可当她看到沈行舟眼神中那抹近乎癲狂的执著时,心头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突然,沈行舟的手指僵住了。
    他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且带著粗糙质感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触感——即便它被埋在马粪里三年,即便它被这世人遗忘了太久。
    沈行舟的手猛地一颤,他咬紧牙关,缓缓將其从腐草中抽了出来。
    在那堆烂草之中,一枚通体青黑、质地如顽石般的玉令出现在眾人眼前。它没有任何神光,没有沈青山那些偽令的阴邪,更没有那种让人迷失心智的诱惑力。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路边隨处可见的废玉,唯有一种歷经百年霜雪、被风沙磨礪后的沧桑。
    长生真令。
    这枚在开篇被沈行舟隨手一扔的东西,在他初次回到姑苏时,就被藏在这马厩里了。它冷眼看著天下英雄为了无数块精心偽造的“宝贝”打得家破人亡,看著沈青山耗尽心血在泰山筑起血肉高殿,看著林远图葬身火海……它就在这最骯脏、最卑微的地方,静静等待著主人的归来。
    “呵呵……哈哈哈哈!”
    沈行舟突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初时极小,隨即变得苍劲而癲狂,在细雨覆盖的小院里迴荡。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大声咳嗽,甚至咳出了一滩暗红色的瘀血。他那满头白髮在风雨中狂乱颤动,像极了一个疯子,又像是一个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荒诞真相的神明。
    “沈青山……林远图……你们这帮疯子!抢了三年,杀了万人,算尽了天机……”沈行舟摩挲著手中那块冰冷的石块,声音因剧烈的情绪而变得高亢,“到头来,你们梦寐以求、不惜出卖灵魂去换取的仙缘……竟然一直就在我脚底下的这堆马粪里!”
    燕红袖看著那枚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太清楚这东西意味著什么了——意味著那些尚未平息的欲望会重新燃起,意味著刚刚才开始的归隱生活可能转瞬即逝。她猛地衝上前,死死按住沈行舟颤动的肩膀,声音发狠:“沈行舟!把它扔了!现在就把它扔进这姑苏的湖底!这玩意儿是诅咒!它会毁了我们现在好不容易用命换来的安寧!”
    苏锦瑟也垂下了眼帘,指尖死死攥著衣角。她虽未说话,但那双微微颤动的眸子出卖了她內心的不安。
    “扔不掉了,泰山回来这一路上,我一直在反覆想著,我感觉沈青山没有死,他好像在哪里注视著我们。”沈行舟止住笑,眼神中透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清醒。他看著令牌上隱隱浮现的两个小字——“枯荣”。“它藏在这里三年不散,等我回来。这不是缘分,是债。它就像这漫天的细雨,你想躲,却早已湿透了全身。”
    他將真令紧紧握在掌心,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內原本寂灭的经脉竟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这共鸣並非来自真气,而是一种来自神魂深处的契合。
    就在这时,酒馆后墙那道潮湿的阴影里,一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泞的乞丐缓缓爬了出来。他断了一条腿,拖著残躯在泥地里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痕跡。他手里拄著一根漆黑的竹杖,半边脸被污垢覆盖,但那只露出的眼眸,竟在看到真令的一瞬,爆发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精芒。
    “沈公子……咳咳……別来无恙啊。”
    那乞丐的声音沙哑而扭曲,像是铁片在大理石上划过,带著一种从地狱最底层爬回来的怨毒,“小人在这里等您,当初您把那枚令藏在这里时,小人就在这马厩外头看著,並没有去拿它,也並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在这里守著它,等著您回来取。”
    沈行舟眼神一凝,他能感觉到,这个乞丐身上没有一丝武功,却有著一种比沈青山更纯粹、更偏执的死气。
    他缓缓握紧了“惊蝉”的剑柄。虽然他现在气力不支,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深、更隱秘、甚至连沈青山都没能触及到的局。
    “你是谁,为什么?”沈行舟低声问道,满头白髮在风中飘扬。
    乞丐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我是谁?我是这世间……每一个因为『长生』二字而家破人亡的冤鬼。沈公子,这长生令……它是活的。”
    细雨渐大,將四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青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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