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次重生，不出意料的失败了。
    不过原因，倒是和山井悠无关。
    简单来说，就是在【烛龙】討伐战中，苏明不幸身亡了。
    这种失败的理由，在苏明接下来的重生中，也將一次又一次的上演。
    毕竟，现实又不是游戏。
    一次討伐成功，並不意味著每次都能成功。
    就好比某款以狩猎怪物为卖点的游戏，即便是熟练背板的怪物，你能保证每次都不猫车吗？
    某四字游戏的代理指挥都有可能失误呢！
    苏明能做的，只有下次重生时，更加小心、谨慎，並且积累更充足的实力。
    第12次重生。
    在討伐【烛龙】的半个月后，他们的据点被【哥布林】大军包围。
    恰好萧缘正处在越级斩杀的虚弱期。
    两人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最终和山井悠一同葬身【哥布林】的浪潮中。
    第13次重生。
    三人躲过了【哥布林】大军。
    末世中艰难生存两年，萧缘在一次外出探索后再没有回来。
    苏明被迫担任起照顾山井悠的工作。
    少女嘴上虽然万分嫌弃，但实际上却並没有牴触。
    在看到那具触目惊心的身躯时，苏明不禁去想，那些伤痕不仅留在了她的肉体上，更深深刻在了她的心灵深处。
    “怎么了大叔？”
    每当苏明想给山井悠一些怜悯，她便开口说话。
    “不会有人对我这样的身体也能发情吧？不会吧不会吧？”
    “大叔大变態！”
    “……”
    沉默了一下，苏明道：“山井小姐，相信我，我会治好你的。”
    这次轮到山井悠沉默了。
    良久后，她轻声道。
    “……隨你的便。”
    就这样，两人继续互相扶持了一年，最终死於【大圣】与另一个【异常】战斗的余波。
    ……
    ……
    第20次重生。
    命运的轨跡，在这一次重生中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简要概括一下。
    苏明找到了另一名值得信任的伙伴。
    这名伙伴的重要性，丝毫不亚於苏明最依赖的萧缘，以及创立了【六扇门】的傲青青。
    藉助她的能力，苏明找到了一名可以治疗肢体残缺的灵能者。
    只是……
    医者站在床前，摇了摇头。
    “抱歉，她的伤，我治不了。”
    苏明不解道：“为什么？”
    “正常来说，我的【再生】能力，可以帮助伤患肢体再生，但请看这里。”
    医者掀开被子的一角。
    只见山井悠左臂的位置，有著一小截包裹著骨头的肉芽。
    明显能看出，一股淡绿色的灵能，在缓缓刺激著血肉的生长。
    但与此同时。
    另一股灰色的灵能，正与它互相消磨、侵蚀。
    导致肉芽非但没能顺利生长，反而呈现出腐败的灰白色。
    “这股灵能是……”
    苏明不禁看向了山井悠。
    显而易见，它的主人，正是少女本人。
    山井悠一脸茫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因为……”
    “这位小姐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残疾，潜意识中认定，这是她应有的姿態。”
    医者理性分析道：“所以，灵能会本能的响应，排斥並消除我的灵能，帮助她维持这幅模样。”
    “打个比方，这就像是灵能者的『排异反应』。”
    医者惋惜的嘆了口气。
    “假如她还没成为灵能者的话，可能还有机会进行治疗，但现在……”
    灵能有时亦会反噬其主。
    苏明脑海中闪过这句话，並担忧的望向山井悠。
    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於给予希望再让人绝望。
    果不其然。
    少女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苏明心中一沉。
    就在这时，萧缘开口道：“灵能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山井悠，靠你的意志，去掌控灵能。”
    山井悠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瞼，轻声道。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萧君你那样的力量。”
    “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吧。”
    此时的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病房內身陷囹圄、没有任何人味的空壳了。
    ……
    ……
    似乎註定失败的重生，还在一次又一次的进行。
    区別在於。
    从第20次重生开始，山井悠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
    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越来越深邃。
    没人知道她的双眼究竟看见了什么。
    有时候，仅是极少的时候。
    苏明会怀念，从前那个和自己斗嘴的毒舌少女。
    还有一件事。
    在这么多次重生中，山井悠始终没有明確的说出自己的能力。
    苏明也默契的没有过问。
    只是心中隱约有些猜测。
    这样的默契，一直维持到了第33次重生。
    此时，距离第11次重生，大约过去了百年的时间。
    平均每次重生能活上五年。
    比起最开始的那几次，存活时间明显延长了不少。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百年岁月，终究给苏明的记忆带来了不小的磨损。
    末世前的往事，就好像泛黄的旧照片。
    隔了层迷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苏明心中有种预感。
    要是再不解决记忆的问题，他恐怕会遗忘掉一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即便如此，苏明仍打算尝试拯救山井悠。
    所谓“拼尽全力”，从来都是拼死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抱著赌上性命的觉悟。
    这一天深夜。
    苏明像往常一样来到山井悠的病房。
    “山井小姐，深夜……”
    “大叔，又见面了。”
    病床上的少女开口了，声音中带著某种压抑的情绪。
    而她口中的称呼，这世上仅有一人会使用，但绝不应该是此时的山井悠。
    “这是我们的第22次见面了吧？”
    苏明的瞳孔微微颤动。
    “果然，你……全都记得？”
    山井悠轻声道：“在看到大叔的瞬间，我全都想起来了——凡是有关我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
    “不只是这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苏明顿时想起第一次与少女见面时，她一语叫出了【送葬人】的代號。
    原先以为是类似【读心术】的能力。
    但现在看来，山井悠的能力，更像是……
    【记忆读取？】
    “听大叔给我念一本本网络小说的记忆、被大叔悉心照顾的记忆、目睹大叔为保护我而受伤的记忆、和大叔一起死在【异常】手中的记忆……”
    山井悠的声音在冰冷的病房中流淌。
    一如那些本该被遗忘记忆的迴响。
    “正是因为经歷了这么多，我才越无法理解，大叔你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
    “……”
    “明明根本不可能拯救我，明明我只是个烦人的累赘，明明只需要把我【送葬】就好了，为什么还是要抓著我不放呢？”
    不知不觉，苏明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去。
    泪水早已打湿了少女的脸颊。
    “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因此想要好好活下去吗？”
    “那就活下去！”
    苏明认真道：“我会用別的方法解决记忆的问题。”
    “不。”
    山井悠摇了摇头。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天被大叔你【送葬】。”
    “……为什么？”
    “大叔，你听说过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吗？”
    “生理、社会和精神层面？”
    “真正的死亡，是世上不再有人记得那个人的存在，关於他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
    山井悠认真且平静的组织著语言。
    “那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能永远记住那名死者，那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不死？”
    “……”
    苏明立刻猜到了山井悠的意思。
    “没错，在这个末世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拥有【无限重生】的大叔你。”
    山井悠凝视著苏明，双眸幽如深潭。
    “我已经没有了亲人，如果没有遇见大叔你，我恐怕很快就会死在这间病房。”
    “不需要多久，那些医生、护士，肯定就把我忘得差不多了。”
    “就算不接受【送葬】，我的痕跡也无法在世界上留存多久。”
    苏明还想劝说：“可是，你已经和我相遇了。”
    “如果有一天，大叔忘了我呢？”
    “这不可能！”
    “不，这是有可能的，请大叔你再回想一下，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的情形吧。”
    苏明脑海中传来微微的刺痛。
    隨后，他错愕的发现，自己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时的记忆。
    “你……做了什么？”
    “我的能力並不是【记忆读取】，而是【记忆操作】。”
    山井悠轻声道：“假如我想的话，其实可以刪除大叔脑海里，所有关於我的记忆。”
    “不……不可以……”
    “当然，我不会这么做，毕竟……那是独属於你我的宝贵之物。”
    顿了顿，山井悠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提醒大叔，世上存在著和我能力类似的【异常】，又或者，某个【异常】在某天控制了我的精神。”
    “倘若祂们修改了大叔的记忆，一切才是真的无法挽回了。”
    苏明无言以对。
    以他对【异常】的认知，这种事情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
    突然这时，少女露出一抹微笑。
    那笑容是鲜活的，像是路边盛放的小白花，有种无声的生命力。
    “大叔，你好像误会了一件事。”
    “这次我请求大叔【送葬】我，原因可是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
    “这不是为了走向『死亡』的葬礼，而是为了迎接『新生』。”
    “只有这么做，大叔才能开闢出新的道路。”
    苏明乾涩的张了张嘴：“可是这样，你会被世界遗忘。”
    山井悠目不转睛的盯著苏明，眼中带著无法忽视的觉悟。
    “即便被其他所有人遗忘也无所谓，因为，大叔会永远记住我。”
    “拜託了，请让我……活在你的记忆里。”
    这一次，苏明没能拒绝山井悠的请求。
    ……
    ……
    获得【记忆操作】能力的一瞬间。
    过往那些模糊的记忆，便好像经过清水洗涤一般，立刻变得生动清晰起来。
    苏明甚至可以回忆起百年前的任何一处细节。
    同时，他也不像超忆症患者一样，要承受冗余记忆的折磨。
    他可以將这些记忆压缩在脑海一角，需要时再调用。
    不过，在之后许多次重生中，苏明並未开发出操控他人记忆的用法。
    可能……【送葬】得到的是阉割版本？
    说来也奇怪。
    后来，每当苏明回忆起关於山井悠的事情时。
    总会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说。
    “大叔，不准忘了我！”
    ——会是幻觉吗？
    ……
    ……
    【世界……遗忘我】（待续）